若要用視覺形容,大概就像原本色彩鮮豔的影像突然被切成黑白模式,不至於造成障礙,但原本理解的模樣全變了。
那天下午,趁著等待夏油與灰原結束任務回來的時間,家入耐著性子把所有第二性徵的基本常識再跟他說明了一次,當然包括了味道這件事。
——費洛蒙的氣味,最主要的目的當然是求偶與避開危險, Omega 之所以對 Alpha 產生影響,是因為在發情期時賀爾蒙的濃度變高,這對 Alpha 來說便是交配的訊號。
——人對氣味的判別來自於原本的知識,並不是費洛蒙就是那個味道,而是取決於個人感受,因此每個人對味道的喜惡,決定配偶的人選,跟人會因為外貌產生不同的印象一樣主觀,沒有絕對匹配這種事、更沒有命中注定,這只是自然演化的機制,一點都不浪漫。
腦袋裡不斷回想著家入說的那些話,五條深吸了口氣踏入都內的某醫學中心,正如家入所建議的,他需要進一步檢查,兩週前便趁著任務的空檔得以溜出高專,經過了一連串問診、測驗、內視鏡最後到 MRI 都做了,花了他大半天的時間,等待報告出爐的時間特別難熬,當然他依舊聞不到費洛蒙的味道,生活過得看似平靜,事實上他像走在鋼索上,深怕做錯反應引來其他人的懷疑,尤其是親近的家入。
那天他隨便胡扯了他把大多數的注意力放在六眼上,而忽視了嗅覺,家入看起來不太能接受,但還是被他蒙騙過關。
他沒有勇氣在高專進行檢查,那是個藏不住秘密的地方——甚至能一天之內就傳到京都的老家,在確定是什麼情況之前,他只能盡量低調。
比預約好的時間再延遲了二十分鐘才進入到診間,醫生一見他,便立刻擺出安撫的笑容,這讓五條產生不好的預感。
「別擔心,你的嗅覺沒有問題。」
大概是察覺五條緊繃的情緒,醫生一開口就說出結論,但這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反而令他更焦慮。
「但是——」
「先聲明,這裡指的『問題』是以疾病角度看的,無論是功能、反應,甚至是神經性方面都檢查了,從報告結果來看,完全沒有問題。」
「那費洛蒙⋯⋯」
不可能聞不到啊!
「費洛蒙的味道,就跟基因組合一樣,每個人都不同,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不同的味道。但人對氣味的判別其實是鈍感的,相信你也聽過,人們常常用某些味道形容人身上的費洛蒙,那是因為我們需要用既有且共同的語言溝通,像是聞起來像草莓果醬,事實上並不是真的草莓果醬味道,假如那個人沒聞過草莓果醬,他說出來的形容可能就是別種具體事物。」
就跟咒力與咒靈不可能完全一樣的道理,雖然是沉長且有點費解的說明,但五條能理解。
「費洛蒙也一樣,大部分的味道落在能被定義的範圍裡,你聞起來像什麼味道——當這麼說的時候,聽的人便能有相對應的想像,這其實很懶惰也很方便,套進某個框架能產生安心感,反正費洛蒙是為了繁衍而產生的機制,你喜歡什麼味道、被什麼味道吸引,取決於自身反應,所以才會說味道是主觀的。除了學者以外大概沒人去有系統的研究,更別說是將所有人的氣味採樣並分析了,至少現階段沒有。」
當代醫學終究有極限,但或許十年二十年之後會有驚人的發展,因此醫生沒有把話說死。
「問題不是我被什麼吸引,而是——」
根本聞不到的問題,聽著醫生越扯越深,他沒興趣了解醫學研究,他只想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別急。既然味道有那麼多種,而且都是完全獨立的分子結構,那麼便意味著,味道的資料庫非常龐大,以音頻來比喻就是:人原本只能聽到兩千赫茲以內的聲音,但世界上有很多人類聽不到的聲音;分化就像音頻領域被升級,能辨識的範圍更大更廣,所以費洛蒙才能被感知,這是目前普遍被認可的科學理論。」
費洛蒙的味道比一般事物的味道頻率更高,接收後大腦資料庫只能用既有的知識搜尋對應氣味。雖然覺得醫生的說明非常囉唆,但他這時終於聽懂了,他的所有檢查都沒有問題,卻聞不到費洛蒙的味道,正意味著在「頻率」的界線上,他跟其他人不同。
「但你說你只聞得到某個人的味道,或許就那麼剛好,他落在你的頻道裡。」
這樣講好像有點過於注定論,醫生也忍不住笑了,「這代表你分化後的嗅覺不是特別寬廣,而是特別窄,確實就很像電視或電影等娛樂作品所描繪的——被命中注定的味道吸引。」雖然大部分的學者並不這麼看待,但這世界的確需要一點浪漫。
「所以真的是命中注定?」
這對五條來說,簡直是最惡劣的玩笑,不是因為他討厭七海的味道,而是更根本的——他不應該聞到他的味道,他們都是 Alpha 啊。
「身為醫生,我不贊同這種說法,或許你可以把對方帶來,我們進一步檢查分析,說不定能解釋你為什麼只聞得到他的費洛蒙的問題。」
聽到醫生說出這個結論,五條的表情徹底無法控管的垮了下來,就算他再怎麼想揭開自身的謎底,他也沒把握想出天衣無縫的藉口把七海拐來醫院檢查。
「但還有一種可能,是心理層面的問題,很多感知障礙患者經過長時間心理評估並治療後,都能回到一般水準,用『回到』這個用詞可能不那麼精確,畢竟這是以大眾認知及平均值看待。」
現代醫學面對心理與生理交互影響出來的病症,也盡可能地持開放態度,而非一口斷定「異常」,因此醫生這時還是特別解釋了一番,「需要我幫你轉診嗎?」邊說著,醫生快速地敲起鍵盤,電腦螢幕上滿滿的醫學英文。
「⋯⋯不必了,這沒造成生活上的困擾。」
猶豫了片刻,五條搖搖頭,反正他現在沒有求偶的需求,至於七海的存在——他應該能習慣,只要把他當成是生活周遭某種會發出海潮味的東西就好,像是昆布、捕魚網之類。
醫生對他這決定不置可否,只說了若有其他狀況再來就診,簡單記錄病例便結束診療。
「對了,你身上沒有費洛蒙的味道,是抑制劑的關係嗎?」
臨走之前,醫生又問了這句,不過就算抑制劑再強效,也不可能完全無味,因此醫生的表情顯得有些狐疑。
「嗯,是啊。」
敷衍般的應了一聲,五條加快離開的腳步,沒再讓這個話題延續下去。
回到偌大的一樓中庭,看著批價櫃台上跳著四位數字,比對手上的號碼,看來還得等二十分鐘以上,他便隨意繞到位於西南方的商店街,為了因應龐大就醫者需求,大型醫院規劃了便利商店、麵包店、咖啡店等等讓人誤以為走進車站的商業設施,正當五條低頭挑選每一樣都看起來很美味的蛋糕時,鼻腔突然飄進一股突兀的味道,令他警覺地抬頭。
望向四周,沒有看到目標,他果決地放棄甜點,開始循著氣味前進,最終在領藥的等候區找到顯眼又意外的人。
「七海。」
似乎沒察覺他的靠近,他抬起頭時表情寫滿訝異,接著像彼此間拉起一條緊繃的線,七海一聲不吭的又退了幾步,姿態充滿防備。
五條想起上一次在廚房的景象,那句聽起來既有禮又生疏的「學長晚安。」成了最後的記憶,在那之後即使做得毫無痕跡,他也多多少少能感受到七海避開他了。
證據就是他總能聞到同樣的氣味,卻像殘穢般只留下痕跡,完全見不到他的人影。
「不小心落在他頻道裡的味道」這個結論,讓五條有些煩躁,明明已經決定把他當昆布,卻還是不自覺的靠近,他其實不討厭這味道,也覺得跟七海很契合,看著他總是不太有變化的臉,讓人產生不管怎麼嬉鬧都能被接納的錯覺。
「怎麼了?夏天感冒的笨蛋嗎?」
他覺得兩人之間無形的距離很刺眼,立刻採取行動地往前跨近兩步,一把拉住七海的手臂,直接將人壓進一旁的座位,而他同時也一屁股坐進左邊的位置,右腿支在左腳的膝蓋上,直接封住七海的逃離路線。
「沒有。」
察覺來者不善,七海很不自在的捏緊了手中的單據,右邊是看起來等候到快睡著的老奶奶,左邊被擋住去路,他無處可逃,只能盡可能地往右靠,試圖拉開彼此的距離。
五條斜眼觀察身旁的人,緊閉的雙唇與提防的眼神明確表示他不受歡迎,但他刻意忽視那些帶刺的感受,冷靜仔細觀察,白皙肌膚泛著不太自然的潮紅,呼吸顯得刻意而不順暢,還有最重要的,海潮的味道不太一樣。
他翻想著上次思索海潮中夾雜著什麼,在他尚未得到明確的答案前,七海已經以拒絕打斷他的思緒,這次他在這麼近的距離吸取,那混雜著什麼的感受更加明顯。
「你在易感期啊?」
暫且放下模糊的解答,五條為自己的敏銳感到得意。
「⋯⋯」
七海沒有回答,但命中紅心的猜想還是讓他反射性地震了一下,再輕微的動作,都阻止不了空氣流動。
看著七海不僅將制服穿得嚴密,衣領拉到最高,甚至外頭還罩著不合季節的長風衣,五條突然很想動手拉開領口讓腺體暴露,想知道海潮底下究竟是什麼。
想知道七海生硬的表情底下,在想些什麼。
——你這是性騷擾哦。
突然想起家入對他的指控,他只好壓下幼稚的衝動,之前能全身而退來自於家入的體諒及 Omega 的劣勢所致,他還不至於蠢到對 Alpha 動手,即使他很清楚彼此的實力差距,他不可能輸。
「抑制劑跟野口要就行了吧?幹嘛大老遠跑來市區的醫院?」
沒意識到這問題同時也得解釋自己為什麼在這,五條的問題顯得很場面。
「不關你的事。」
他當然知道只要提起腳步走進那間診療室就能解決生理上的問題,聽五條說得簡單,反而突顯了他的行為很愚蠢,七海不悅的回嘴,將防線拉到最高。
想要在允許的範圍內去除味道,這種想法在半小時前的診間裡,從醫生的反應中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跟日前家入前輩對他說的話一樣,費洛蒙不可能去除,與其焦慮煩惱這件事,早點習慣與之共處才是眼前最應該做的事。
但醫生看他的狀態不太穩定,特別強調這次是開較高劑量的抑制劑,但只是暫時的。
眼前領藥的數字燈號跳得很慢,七海感覺時間難熬,而五條還是那副無賴的態度,不僅對他的答案不滿意,打量的目光更讓他坐如針氈,七海忍不住開口,「請你離我遠一點。」比肩而坐,令他一秒都無法忍受。
「幹嘛這樣?分化後突然不喜歡最喜歡的前輩了?」
故意露出委屈寂寞的表情,這豐富的臉部變化總是能吸引到七海控制不住的目光。
「從來沒喜歡過。」
哪來的最喜歡?
「那打賭還是有效啊。」
「又在說什麼蠢話?你不是早就撤回了。」
「我反悔了,因為這樣感覺更有挑戰性啦——如果連 Alpha 的七海都喜歡我,那我差不多可以登錄世界遺產了。」
說著,五條拉開了大概能讓眾人膝蓋瞬間軟掉的笑容,緊盯著七海抗拒的眼睛,說出囂張卻又符合他性格的宣言。
——這傢伙不正常。
愣了一下,七海無法理解五條為什麼要挑戰這種事,無法否認被他燦爛的笑容迷得暈眩,但下一秒理智立刻爬上來譴責自己,在他被性徵困擾得不斷自責之下,五條的輕浮更顯冒犯,這種事不應該拿來打賭、也不適合開玩笑。
差點出手揍人的衝動在感覺到手中已被捏到滿是皺痕的單據而緩下,七海深吸了口氣,這時電子螢幕上終於顯示著他等待的號碼,不管前輩的戲弄,他站起身以膝蓋用力頂開五條的長腿,快步走向櫃檯領取藥物。
這短暫的離開,在七海回頭時,已經沒見到五條人影,彷彿剛才只是陷入某種自我否定的幻覺,這時他才發現沒問五條為什麼出現在這?不是任務也不是兩人足跡重疊,偶然嗎?但這可不是街角的咖啡店,而七海更確信從不喝咖啡的五條,是無法跟他在咖啡店巧遇的。
最後隨手將封著藥物的紙袋塞進寬大的口袋裡,拖著步伐走出大廳,皺著眉忍受夏季難耐的高溫,但他才走不到三步,被熱氣蒸烤的第一滴汗都還沒沿著脖子流下,便聽到五條在身後的呼喚,「喂,也等我一下嘛。」七海淺淺地嘆了口氣,不是幻覺。
「離我遠一點。」
沒有回頭,他拋下這句加速的往前走,原本打算搭公車再轉乘電車,這下他得放棄勢必會讓他停下腳步的公車站。
「是要離多遠啊?」
五條依舊輕浮的聲音令人惱怒。
「越遠越好!」
沒察覺自己的情緒也被帶上來,而變得有些幼稚,七海一心只想甩掉糾纏不休的前輩。
「一公里?兩公里?三公里?別掙扎了,無論多遠,我都聞得到七海的味道哦。」
五條故意戲謔且自虐的說著,這回終於徹底戳中七海的痛處,只見三步前的人停下來,正當他覺得自己的調戲終於有效果的時候,七海以他沒料到的速度轉過身,夾帶著積蓄到頂點無處宣洩的憤怒拳頭直接打中他的鼻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