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分化過程的難熬,分化後彷彿什麼事也發生似的,除了身體容易倦怠以外,七海感受不到身體的變化,甚至能馬上接任務,但野口醫生還是建議他休息幾天,開了一些藥給他。
「這只是控制賀爾蒙的激素,劑量很低,有些人在分化初期不太適應,像是疲倦、痠痛、暈眩等,因為費洛蒙開始呈現外顯狀態,賀爾蒙能壓制轉化的速度,讓身體循序跟上。」
他聽著野口醫生的說明,其實不太明白,不過既然是醫師的囑咐,他還是姑且收下。
「那抑制劑是?」
他想起過去讀過,但僅被當成普通知識而堆放至角落的名詞。
「抑制劑的主要成分也是賀爾蒙沒錯。無論是發情期或易感期,雖然可以大概抓出週期,而每個人的易感期反應也有差別,得等分化後一段時間穩定下來,才能看每個人的狀況不同調配劑量,你現在應該還沒進入易感期,所以不用擔心。」
等發作了再來診療室也不遲,野口醫淡然和的表情讓七海有些忐忑不安的心稍微放下,既然一切還是得等時間帶來解答,他現在也只能看著辦。
「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像是不要靠近 Omega 之類的⋯⋯人類被這三種性徵支配,他很難想像自己失去理智的狀態,也不喜歡。
「還沒配對的個體,確實需要多留意,雖然人的本質也是動物,繁衍、生育、性行為都是最原始的衝動,但這不能合理化失控的行為,現代的科學已經成熟到能透過藥物控制賀爾蒙,你會擔心代表懂得界線,不過比起被費洛蒙主宰,確保每趟任務都能全身而退比較重要。」
沒錯,這才是更頭痛的事,剛成為黑鮪魚大腹的七海,一想到這點更提不起精神,他平凡普通的人生中,好不容易被認可有某些「才能」,現在變成這樣,他還有辦法回到平凡普通的狀態嗎?
腦中浮現母親對掮客喜不自勝的表情,或許讓她知道自己是 Alpha 會更沾沾自喜,畢竟在一般人的價值觀中, Alpha 在社會階級中保有更多優勢,怎知在咒術的領域裡卻完全相反。
他無法面對母親的開心而說出善意的謊言,所以選擇不說。
回到寢室時,灰原拿著新的任務通知單,他的名字被刪除了,由夏油協助,顯然是校方也收到野口醫師的指示,暫時不派任務給他。
「抱歉,好像造成大家困擾了。」
七海再次體悟到,無論什麼意外,都比不上咒靈騷動重要。
「在說什麼啊?分化本來就不好受啊,而且跟夏油學長一起的任務很難得耶,我好期待!」
看著灰原興奮的表情,七海只好忍住不說出「面對任務不該是這種態度」的吐嘈,將醫生給的藥扔在一旁,翻看起任務內容,幸好只是二級任務,加上強而有力的前輩當後盾,應該可以放心。
「倒是你,還好嗎?」
想到那天早上無論怎麼敲門都沒有回應,趕緊繞到宿舍外頭,從對著雜木林的窗戶爬進去,看見七海趴在床沿動也不動,伸手一摸發現體溫很高,還以為是感冒的跑去找來濕毛巾跟冰枕,自己一個人忙了老半天後無果,家入前輩前來關心才知道是分化。
「目前沒特別的感覺。」
七海不自覺的伸手輕撫了後頸,跟以前沒差別,不像變聲期時喉嚨突然變得突出,至少他現在感覺不出來。
「那我聞聞——」
Alpha 這結果似乎在短時間內就傳遍高專了,灰原突然湊近嗅聞,七海的手緊張得壓得更緊,身子往後拉出距離。
「放心啦,我是 Beta ,不會有事的。」
察覺七海介意的事,灰原立刻露出自信的笑容。
「不、凡是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他沒辦法像灰原那麼坦然,或許這也是剛分化的心理焦慮,明知道這是自然法則,他可能還沒準備好接受全新的自己。
「基本上沒太大影響哦,我其實也聞不太到其他人的味道,可能是抑制劑的關係吧,像是家入學姊,我覺得她身上的菸味還比較重一些。」
「是這樣嗎?」
看灰原說得那麼肯定,七海有些半信半疑。
「對啊,就連一樣是 Alpha 的五條學長,身上也完全沒味道哦。」
所以不是因為他還沒分化聞不出來,而是真的沒味道?七海有些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抑制劑的效用這麼強嗎?
「你一副不相信的樣子,我不只是最安全的 Beta ,還是鼻子很靈的 Beta 哦,七海還是一樣,只有過度清潔的沐浴乳味道而已。」
被他這麼一說,七海實在不知道該哭還該笑,但灰原的嗅覺確實比一般人好,每次都是他先聞到危險的氣息,緊接著馬上被咒靈襲擊。
「所以不用擔心,維持原本的狀態就好。」
既然身為性徵的前輩都這麼說了,七海這才鬆開壓在後頸上的手掌,拿起醫師給的藥劑吞下一顆,儘管他沒任何不適,他覺得當安慰劑也好。
之後灰原又說了這幾天他昏睡中發生的生活瑣事,短暫的聊了一下後,灰原才離開他的寢室,雖然沒有感到不舒服,但沒多久便被睡意侵襲,七海看了一眼手錶,七點半⋯⋯不上不下的時間,理智只掙扎了幾秒,他最後決定聽從身體的聲音,乖乖躺上床小睡一下。
以為只會睡個一小時左右,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深夜,七海懊惱的爬起身,雖然獲得充足睡眠,但這樣一來代表他可能會整夜都睡不著了,搔著睡亂的頭髮,手指依舊神經質在後頸停留得有些久,隨後壓下不安拿起換洗衣物將他認為有卻聞不到的氣息洗掉。
這時段的澡堂沒有其他人,他安心的搓洗了好一段時間,才頂著濕淋淋的頭髮穿上衣服,一邊用毛巾擦著濕髮一邊走向廚房,想著用溫熱的食物換取些睡意。
「七海?」
距離廚房還有三步之遙,突然響起的聲音讓他停下腳步,他留意到廚房門口透著微弱的燈光,是那盞裸露在外頭顯得很淒涼的燈泡,沒料到這時有人,原本能大方走進去的習慣這時被全新的第二性徵箝制,七海站定後沒再移動半步。
難以適應的不是身體變化,而是心理狀態,七海不禁這麼想著。
「五條さん?」
若是以往,大概只會猜測他不只眼睛好,耳朵也很靈敏,但現在狀況不同了,七海焦慮的想著是不是他有味道而忍不住嗅聞了剛洗完還殘留著沐浴乳味道的手臂。
「果然沒錯啊。」
待在廚房裡的人又發出聲音。
不像面對灰原時的安心,加上七海覺得與五條相處很疲憊,他在心裡衡量得失,該轉身離去還是假裝沒事?但對方已經察覺,兩種做法都不妥。
「幹嘛不進來?怕我嗎?」
等了幾秒沒聽到他回話,五條才終於從廚房門邊探出頭,手上還拿著一杯熱牛奶,不用問也知道裡面肯定至少加了六顆方糖。
「不——我還是⋯⋯沒事,晚安。」
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複雜的思緒,他在五條被陰影覆蓋的神色中捕捉到一瞬間的皺眉,證實了自己的臆想,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幹嘛這麼見外?放心吧, 你是 Alpha ,我沒興趣。」
迅速放鬆眉頭,五條依舊一副無所謂的態度,頭一縮又回去廚房,看起來像不介意分享廚房的空間,語氣又帶點挑釁的感覺,這讓原本打算撤離的七海湧起一股好勝的念頭。
他立刻察覺這不是賭氣也不是逞強,而是分化帶來的變化——遇到勢均力敵的對手,產生絕對不能輸的本能反應。明知道自己跟五條絕對不可能勢均力敵,論實力甚至還差一大截,而這一時的腦袋發熱只是賀爾蒙的影響。
自知就算避開這次,未來還是得面對,他嘆了口氣才挪動腳步走進去,昏暗的廚房內,五條像乖巧的小學生坐在餐桌前,正努力地吹冷那杯過燙的牛奶。
他打開廚櫃翻找記得還剩一半的吐司,過分安靜的狀態,讓七海忍不住先開口找話題,「明天沒有任務?」
「沒有。」
簡短的回答後看了七海一眼,發現他似乎刻意的保持距離,儘管在這狹小的廚房內,一點幫助也沒有,無視緊繃氣氛的繼續開口,「正常來說 Alpha 是有領域的,不是術式上的那種領域,而是光站在一起便受不了對方的那種排斥感,不過你不用太緊張,氣息還是有強跟弱的差別。」
這麼說來,他現在不僅是咒術師菜鳥,還得被貼上 Alpha 菜鳥的標籤,與其茫然的自行體會、理解,或許好好的向五條討教比較實際。
「說的也是,不管是哪方面,五條さん都是頂尖的。」
這是實話,即使不服氣,他還不到被偏見沖昏頭而忽視強敵的狀態。
「哈!算你識相。」
似乎終於把牛奶吹涼一些了,五條這才雙手捧起馬克杯,啜飲了兩三口,發現七海仍站在櫥櫃前,有些綁手綁腳的就著窄小的流理台切開吐司邊。
「我倒是沒看過這麼畏畏縮縮的 Alpha ,明明味道不是那一回事啊。」
明明餐桌還有不少空間。
「⋯⋯你聞得到?」
聽到他這麼說,七海忍不住抬起頭,放下刀子又縮了一下肩,他聞不到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狀態讓他感到非常恐慌,第二性徵什麼的,煩死了!
「一公里外就聞到了,怎麼?野口沒有給你抑制劑嗎?」
五條說得很順口,但這句話脫口而出時他才意識到不對勁——他為什麼聞得到?心底產生了跟七海同樣的疑惑,他不在易感期,更何況⋯⋯嚥下口中的牛奶,他也僵住了。
他記憶中,不曾聞過其他人費洛蒙的味道,因為在特殊環境中成長,他理所當然的認為既是最強又是存在古老秘術的五條家,這股強大的基因壓制掉他人的氣味很正常,但七海的問題太單純也太基本,以致於他在此之前甚至不曾懷疑。
普通的氣味他聞得出來,草莓果醬甜膩的味道、秋刀魚不小心煎過頭的味道、連日梅雨揮之不去的潮濕味⋯⋯他的生活周遭充滿各種本來就存在著的味道,造成錯覺,所以七海的問題輕而易舉的戳破盲點,他這時才意識到,除了那些本來就存在著的味道之外,他不曾聞過費洛蒙散發的味道,就連最親近的夏油他都聞不到。
不自主的握緊了馬克杯,五條壓下陡然而生的疑問,故意裝出平常沒事一樣的態度。
「不是、我⋯⋯」
野口醫生說他還沒到易感期啊,灰原也說沒有特別的味道,更何況他才剛認真清洗過一輪——明知不該訴諸情緒,但這時理智一點用也沒有,他更加厭惡起敏感的青春期,他搞不清楚為什麼有刺痛的感覺?
「看來讓七海喜歡上我的賭注得取消了,這味道太重。」
只想要讓僵持的氣氛變回以前的狀態,刻意說出彆腳的玩笑話,五條沒意識到偽裝反而用力過頭,加上慌亂之中拉起的笑容,看起來格外欠揍。
情況沒有改善,反而更糟。
他吐出的每個字句,都像利刃劃在皮膚上,拖沓的痛覺延伸至末梢,七海有些懊惱的反覆確認此時的感受,他確實說過他討厭五條,但那不是真心的;他也不在乎那個賭注成不成立,因為那只是無聊的遊戲。
那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一點都不重要,當五條說著「這味道太重」時受不了的表情,他明知這是無法違抗的生理狀態,卻彷彿被徹底否定般將他傷得體無完膚。
「不過放心吧,那只是主觀的感受, Alpha 對同類本來就有敵對意識,早點習慣吧。」
五條有些急躁的想將攪爛的空氣拉回,又繼續饒舌賣弄起沒意義的知識,連他都想叫自己閉嘴,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嘴巴上說那些虛假的安慰,連三歲小孩都不信。
「不好聞嗎?」
七海清楚這問題太自虐,無論是什麼答案,都對現況沒有幫助,就算他接受了五條客套的回答,界線早就不留情地畫下,無論他再怎麼覆蓋掩飾,與生俱來的氣味仍會融入空氣中散播,就跟他厭惡的外貌一樣。
那不是標籤,而是來自血緣、基因的缺陷。
「該怎麼形容好呢——」
直覺是海水的味道,但五條能分辨出並非自然的氣味而是來自費洛蒙,是因為⋯⋯他努力壓下焦躁的感受,深吸了口氣,除了海水以外還有其他的事物,他一時之間無法具體的類比,然而這個停頓,非但沒穩定住氣氛,反而加深了裂痕。
七海放棄了只切一半的吐司邊,隨意塞進塑膠袋裡直接整包拎走,看似灑脫的動作,卻讓人敏銳的發現像深怕擾動空氣般的小心翼翼。
「算了,學長晚安。」
扔下這句話,匆促地結束偶然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