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世界變了。
這是當然的,世界隨時都在變化,每一秒都與前一秒不同,即使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世界也在不易察覺的細節裡悄悄改變,更不用說清醒之後,他得面對害摯友死亡的下場——被罪惡感吞噬。
他覺得世界沒變。
前幾日讀到一半的書,依舊夾著書籤被擱置在桌上;高專的人們,不管是前輩還是野口醫生,都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對待他,絕口不提失敗的任務,沒有責備、更沒有悲傷,彷彿那個任務是一場夢境,灰原只是夢境裡的角色,不曾存在於世上,讓他能安慰自己活下來沒有錯。
他終究是個只會逃避現實懦夫。
重傷的那幾天,他在意識模糊中被送回高專,灰原的後事有人幫忙處理嗎?他的家人能接受嗎?失敗的任務怎麼了?他也沒心神多問,躺在那個夾雜著消毒水與菸味的地下室,迎來野口醫生過分溫柔的安慰。
「你的傷還沒好,別亂動哦。」
察覺他醒來,野口醫生便俐落忙碌起來,一下子調整掛在七海身上的儀器、一下子觀看點滴的速度,清醒後又頓時被推下絕望深淵,讓七海很想再陷入昏迷,但身上的鈍痛令他無法逃避,甚至殘忍的提醒他一切都不是夢。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可以不必勉強回應,也可以不用假裝平靜,畢竟這一切不是任何人的錯,明明努力了還是會失敗——這世界就是如此而已。」
終於確認完一切都沒問題,野口這才調整病床的角度,撐起他的身體後,拉了張椅子過來坐在床畔。
「對不⋯⋯」
乾啞的喉嚨發不太出聲音,音節尚未形成完整的意思前,野口對著他搖頭,要他別再說。
「現在身體覺得怎樣?」
故意避開令人難堪的話題,野口的問題逼他把注意力轉回自己身上。
「很痛、但這也沒辦法⋯⋯」
低頭看了一眼疊在薄被外的雙手,傷處被繃帶及紗布覆蓋,不用多加確認,七海也知道除了手以外,其他地方也一樣慘不忍睹。
「是啊,你昏迷了三天,這些傷已經經過反轉術式治療過了,你傷得很嚴重,沒那麼快好,大概還需要一兩週吧,反轉術式只能加速傷口癒合,但最終還是得靠傷者本身的自癒能力。」
野口醫生說著他早就知道的道理,反轉術式不是萬能的,咒術師當然也不是超人。
「但沒有自癒能力的部分,傷了是無法恢復的,像是牙齒、眼睛還有某些內臟。」
說到這,野口醫生停了下來,原本溫柔的眼神變得憐憫,讓七海瞬間產生了不好的預感,他逼自己仔細感受身體的訊號,依舊是全身疼得快無法呼吸,他忍不住握緊拳,他找不出問題點。
沉默了片刻,野口醫生拉起他的手,抬高時令他吃痛了一下,緩緩的往後,附上裸露的後頸,就跟他以往的習慣動作一樣,沒有預料中的紗布,也不疼,他只摸到硬硬的結痂,凹凸不平。
「不知道為什麼,這裡的傷口恢復得很快——但是裡面,修復不了。」
語氣像羽毛飄落般輕柔,這似乎是野口醫生最大的努力了,聽著這般宣告,七海愣了很久,每個字他都聽得懂,合起來卻完全無法理解。
「腺體沒辦法修復,也就是說,它壞了。」
收到七海困惑的眼神,野口醫生又再補充道。
「⋯⋯不是、我⋯⋯」
聽不懂。
「因為你聞不到自己的味道,所以才無法感受——腺體不像頭髮、骨頭、皮膚,被傷了還能修復,雖然很諷刺的是你這裡的傷恢復得特別快,但裡面的功能已經壞了,所以它無法控制費洛蒙釋出的量;你想像水龍頭就好,水龍頭可以控制出水,腺體就是像水龍頭的功能,它壞掉的意思就是,水量無法調節,只會不斷湧出。」
在野口詳細的說明中,七海這才理解情況比絕望深淵更糟,他已經比一般人更在意味道了,現在變成「不斷湧出」的狀態,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加上你是 Alpha ,本身擁有對咒靈絕對吸引的氣味,變成這樣,你沒辦法再接任務,因為太危險。」
野口沒說出更嚴峻的事實是,甚至有可能引起咒靈暴走,這種反而是危害平衡的存在,無論如何都得避免。
「⋯⋯我沒辦法當咒術師了?」
感覺變得更鈍了,七海恍然的吐出他勉強解讀出來的結論,跟當初得知自己是 Alpha 時一樣,他無法消化,更無法接納自己。
「等傷好了之後,要回到正常生活是沒問題的,腺體功能壞掉,只能靠外力輔助,我從高專留存的史料找到可能可以覆蓋的術式——我請家入先研究,能達到多大的效果還不知道。」
畢竟這情況並不常發生,既是 Alpha 又被破壞腺體的案例,近幾十年來幾乎沒有,野口翻找資料時也是越翻越洩氣,但也有可能不是沒發生過這種事,而是更他不願意揣測的可能——扼殺。這反而比較符合咒術師的邏輯,咒術師作為容納咒力的容器,操縱術式的媒介,失去功能當然只能報廢。
見七海沒再回話,彷彿入定般,野口又再次重申,「但一般人的生活,還是能如常,不用擔心。」說穿了腺體也只是人類為了繁衍而演化出來的生理機制,並沒有真的影響到生殖能力,遠離咒術師的環境風險也會降低很多,加上他能掌握術式,可以避開大部分弱小的咒靈,這對七海來說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這種片面的安撫,對現況沒有幫助。野口說完後,露出有些沮喪的表情,留給七海獨處的空間離去。
停在後頸的手沒有移開,七海不斷用指腹輕撫著那處不平整的傷處,跟其他地方的傷比起來顯得很輕微,稍微用力施壓才會感到一點悶疼。
其實他應該要鬆一口氣才對,因為他早就知道自己不適合,面對實力差距太大的咒靈,他奮戰得十分勉強;面對遠遠追不上的前輩,他只能不斷為自己的無能憤怒。
野口醫生的貼心對他幫助不大,獨處的時間流得極慢,七海這時紛亂得沒辦法消化過多的訊息,腦袋裡還是那幾個刻入骨髓裡的畫面,像凌遲一樣一次又一次的重播,但這是現實、不是夢境,他沒有喘息的空間,也沒有逃亡的出口,他不想面對,卻也只能面對。
掛在身上的儀器依舊以平穩的頻率發出聲響,像在催促他趕快整理好自己、也像在提醒他沒有存活的資格,令他有些憤恨的盯著儀器,他想動手關掉,無奈位置太遠,他僅僅是稍微施力直起身,便疼得不堪負荷,就在他惱怒地尋找電線連到身上哪處的源頭時,他聽到刻意放緩的腳步聲,接著地下室的門被推開。
見到夏油時,不甘心的淚水險些止不住,他忙亂的低下頭,掩飾狼狽。
「野口通知你醒了,所以過來看看。」
像是要讓他安心般,夏油的語氣也很溫和,跟平常一樣,這位前輩在的場合,總是穩定且舒服,但這種「平常」卻刺痛著七海,令他有些彆扭的別開視線,無奈這裡並不是普通的醫院,是高專縫補傷患的地下室,沒有對外窗,他甚至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
盯著冰冷的牆面好一陣子後,七海終究抵抗不了良心的苛責,而轉頭看向無辜的前輩,「沒事,一時半刻死不了。」逞強的開口,如此帶刺的姿態,連自己都很訝異。
「我不打算說那些無用的安慰,只是認為你有必要知道這幾天發生的事。」
說著,夏油拉了椅子坐下來,接著便像毫無感情的機器,簡短的說明了任務失敗之後的對策——他被送到地區醫院,他們用最短的時間趕到,提及治療的過程及野口醫生的指令,然後最不想聽卻也最重要的,灰原的屍體因為有大量咒靈留下的殘穢,沒辦法走普通的葬儀模式,連火化都抹除不了的詛咒,最後送回高專,透過咒術處理掉了。
——處裡掉。
這個用詞,挑起七海敏感的神經,表情頓時變得扭曲。
在成為咒術師之前,他們只是普通人,就算剝除所有標籤,回到最初的原點,他們仍舊是人,「⋯⋯請不要說得像消耗品一樣。」他還能加上敬語,已經是最大限度的忍耐了。
夏油聽了沒有被激怒,反而嘆了口氣靠向椅背,因為家入不想面對這種場合、五條逃得不見蹤影,而這種冷血的報告終究得有人接手,他也是在腦中反覆背誦了好幾次,才能說得毫無溫度,因為他知道就算用溫柔的詞彙包裝,仍掩蓋不了早就崩毀的現實,「露營區的咒靈,悟已經解決了。」他繼續說完事件經緯,到此,這項艱難的任務才算告一段落。
「乾脆⋯⋯任務都交給他一個人不就好了?」
他們拚得死去活來的任務,五條一個人兩三下就解決了,真是諷刺。突然之間,七海感到惱怒,醒來後的鬱悶一直憋著,當他不斷責備自己、不斷否定自己時,有個人可以不在乎的剷除所有眼前的阻礙,不費吹灰之力——光是存在便令人生氣,因為他是「最強」。
「你會這樣想,無可厚非,但我勸你不要鑽這種牛角尖,每個人生到這世上,都有背負的責任,悟的責任也跟我們不同⋯⋯」
你到底在講什麼啊?夏油在心裡責備自己,又開始說一些鄉愿的言論了。他需要反覆背誦冰冷的結案報告,不就是為了避免講出沒意義的話嗎?七海這時正處於最糟的狀態,他很清楚言語的力量,摻入越少感情留下的傷痕會越小,可他還是控制不了,講這些偽善的話,是想欺騙誰?
「反正他是最強的。」
除了五條悟以外,這世上不需要其他咒術師了。
一旦開啟怨懟模式,吐出的言語比刀劍還傷人,這句話不偏不倚的刺入夏油的心窩,這段時間他反覆對自己的告誡瞬間成了笑話,他聽了心頭有種暢快的感受。
原來,他也是這樣想的,明明他沒像七海受那麼嚴重的傷,也沒有失去夥伴,卻為這一刻產生的共鳴感到驚喜,甚至解脫。
「你知道嗎?詛咒其實是人類獨有的產物,然後詛咒孕育出咒靈,最後咒術師再運用咒術祓除咒靈讓人類免於咒靈的侵害,但咒術也是詛咒,咒術師更是背負詛咒的存在,像閉環一樣,一切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
某程度上,他覺得七海與自己類似,都擁有想追究問題根源的死腦筋。因為七海的反應,讓夏油極力偽裝的善良假面崩壞,壓不住惡意趁隙而入,明知道不該提,卻控制不了嘴巴。
「為什麼咒術師只能祓除咒靈,卻不能根除產生詛咒的源頭呢?」
詛咒就是這樣形成的吧?心裡的另一個自我這麼反問,也僅僅是稍微擰了他一下,夏油覺得能把負面的想法吐出來輕鬆多了。
「不覺得很不公平嗎?我們做這些事的意義到底在哪裡?其實根本不需要冒著生命危險做這些事——如果沒有身陷這個循環裡,這樣灰原也能活下來吧?」
用詛咒對抗詛咒,是他們這幾年來被灌輸的真理,沒想到拆解之後這麼不勘一擊,七海又想起與摯友的死別,太荒謬了。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臉部肌肉牽動到顴骨上的傷處,讓七海的笑容變得歪斜扭曲。
「但這世上不存在著『如果』,我們只能頹然的接受現實。」
夏油不忍心說出「如果沒有成為咒術師,大家也都不會相遇。」這種風涼話,失去至親的痛,誰也不希望經歷。
「咒術師什麼的,爛透了。」
七海嫌惡的吐出感想,原本冰封的目光這時染上憤怒。
夏油覺得自己搞砸了,卻同時感到舒暢,他放鬆了緊繃的肩膀,決定將這個與七海簡直能稱上祕密的時刻帶到墳墓裡,「太好了,你終於有點精神了。」再度抬眼看他的目光,多了對「共犯」的惺惺相惜。
「你說的沒錯,咒術師爛透了、產生詛咒的猴子也都該死,要從這個閉環裡掙脫,得重新思考世界的平衡法則才行。」
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咒罵「猴子」,笑意也飄回夏油的臉上。
氣氛在詛咒中緩和下來之後,夏油將一盒水果軟糖放進七海手中,蘋果口味,不是便利商店常見的商品,仔細一看似乎是來自青森的土產。
「這是?」
「那傢伙叫我轉交給你,說什麼吃糖疼痛就會飛走,很小家子氣吧?好歹也買個高級的水果禮盒,不過大概是太忙了,雖然沒辦法把所有的任務都丟給他一個人處理,他還是扛下大部分的任務了。」
夏油知道五條不能來的原因、也知道他正用大量的任務逃避現實,儘管他們受到的影響較小,這間密不透風又被下了結界的地下室還是令人窒息,五條來大概會瘋掉,畢竟這可是他唯一聞得到的味道,正處於無法關閉的狀態。
但他沒有透露讓七海知道,因為七海現在光是撿拾自己的碎片已耗盡全力,沒必要增加他的困擾。
聽出夏油口中「那傢伙」指的是誰,七海閉緊雙唇不再回話,怨恨的情緒還在,心底卻莫名感到酸澀。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