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の解像度】—10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逃進「最強」的領域裡,試圖穩住無所不能的信念,靠著專注祓除咒靈讓他的世界崩塌得慢一點——七連勤、十連勤、十四連勤,一個接一個的任務,到最後他連上一次好好躺在床上睡個六小時以上的記憶都沒有,藉口今年夏天的咒靈太多,事實上他甚至要求了範圍外的任務,秋田的玉川溫泉、青森的三澤基地、北海道的釧路濕原都留下他的足跡。
但五條也很清楚,他不可能逃到永遠、逃到天涯海角。
他的任務終結在九月下旬某一日,半夜接到電話,不是輔助監督,不是高專高層,而是家入,罕見的電話讓他升起不好的預感。
『悟,回來吧,傑走了。』
家入只短短說了這句,也不等他回問便掛了電話。
走了?什麼意思?出了什麼事?由於深知家入不會再接他電話,他將滿腔的問題化成文字,連續三個問號,顯示出他的著急,而這時間除了慢到想殺人的夜行列車* 及深夜巴士,沒有其他手段回到東京的情況下,五條只好嘗試了還在實驗階段的長距離瞬間移動。
之前在高專試驗時,頂多從山麓的車站移動到山頂,中間也沒有任何障礙物,所以進行得很順利,但距離東京近七百公里的距離,他沒把握,牙一咬收好簡單的行李,二話不說走出民宿,他在便利商店買了一份公路地圖,最保險的方式就是沿著公路跳,遇到的障礙物可以降至最低,先從十公里開始慢慢增加,但偶爾還是會失敗,再加上需要等咒力恢復,他回到高專的時間已經接近清晨。
大量的咒力輸出讓他筋疲力盡,但他沒有時間喘息,一踏進校舍範圍,那股淡淡的海潮味便灌入鼻腔,用任務填滿自己的時間裡,他只知道七海還留在診療室休養,那邊特別加強了結界——但結界只防得了咒靈入侵,卻防不了味道漫出,這就是他逃避現實的原因之一,他深怕被這味道影響,壓下混亂的思緒,直衝回宿舍,家入沒有睡,正坐在緣廊抽著菸,見到他回來,似乎不太意外。
「到底是怎麼回事?連訊息都不回!」
有時候他真的很痛恨夥伴的冷漠。
「用電話或訊息很難一語道盡啊,而且詳細情形可能要問夜蛾才知道,傑只留下這個。」
咬著菸,家入看五條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從懷裡拿出手機,點開夏油傳來的訊息頁面給他看。
——很抱歉,我大概真的不適合。不用找我。
「不適合什麼?他幹嘛道歉?怎麼可能不找他!」
「你問題不要那麼多好嗎?我也是昨晚才收到這訊息,找不到夜蛾,似乎是出事了,高層亂成一團。」
光是打不通夜蛾的電話,加上夏油傳來訊息之後便音訊全無,她直覺是出事了,想起這週夏油被派往新潟縣,調查某村莊的詛咒事件,因為尚未判定是咒靈還是人為,所以他的任務只需要確實收集資訊並回報就好,但五天過去,夏油沒有回傳任何訊息。
若沒有收到這則訊息,家入也不會多想。
「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
五條氣急敗壞的咒罵,但他也想不到現在能怎麼辦,手機裡已經累積了二十通撥了未被接起的電話,想必家入的聯絡情況也是一樣。
「他最近確實有些不對勁,儘管他刻意裝出沒事一樣。」
敏感一點的人,多多少少能感受到變化,夏油的話變少了,對著虛空思索的時間變多了,食量也變差了,家入認為五條在感情方面既遲鈍又笨拙,但他的直覺總是可怕得準,前些日子便察覺夏油的反常,還姑且關心了一下。
但是不是有把這些細節放在心上,就不得而知了。
五條賭氣般在她身旁坐下,他懂家入想表達什麼,他沒那麼笨,不可能沒察覺,只是他繼續用「日常」掩蓋眼底細微的變化,他知道夏油心不在焉,也知道他變得寡言,而他卻用「大概天氣太熱了」來安慰自己,假裝沒任何問題,被動的等待時間將問題修復。
「七海⋯⋯的情況怎樣?」
發現撕開結痂,底下的傷口根本沒好甚至化膿,五條有些自暴自棄的乾脆把他逃避的事都丟出來,不管是夏油還是七海,他終究無法視而不見。
「傷勢恢復了大半,已經可以走動了,但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只限制他在你設下的結界範圍裡。」
你終於想起還有人被困在牢籠中了?家入壓下調侃他的念頭,她也感到挫敗,這個也是、那個也是⋯⋯這夏天太難熬了。
「他知道接下來的安排了嗎?」
五條指的是除籍的事,彷彿那是詛咒,他避開難堪的字眼不說。
「知道了,很平靜的接受,你不用擔心。」
說完,家入又深吸了一口菸。
——不用擔心。也是說給自己安心的謊言吧,五條不禁這麼想著。可以想像七海平靜的模樣,那傢伙本來就拘謹克制,就像發洩情緒是天理不容的事,如果能大哭或崩潰,還比較讓人放心。
五條想起那一夜,在醫院裡七海在意識模糊中哭得慘烈並求他殺死他的模樣,那時他確實有被被動搖,第一次感受到失控的恐怖,所以他才會拉出安全距離。
但這真的是他所希望的嗎?他始終拿不定主意,那股味道對他而言,困擾的同時也充滿致命的吸引力,他搞不懂為什麼。
「好安靜啊⋯⋯」
望著逐漸泛白的天空,耳邊只有早起的鳥叫,連夏蟬都還沒醒,他罕見的覺得高專太空曠。
「嗯。」
家入抱著雙膝點點頭,她開始懷念以前總是吵雜紛亂的洗面所,明明是不久以前的日常,她卻覺得已經久遠到記憶模糊了。
那天早上,五條算準了教職員工作的時間,直接去找夜蛾問個清楚,然後因為受不了高專寂寥氣氛的家入頂著整夜沒睡的黑眼圈,搭車前往新宿,在擁擠的月台上,接到五條的聯絡。
新潟縣魚沼市咒靈調查事件,由高專三年級學生夏油傑赴任,自派遣五日後,爆發當地居民共一百一十二人死亡的事件,此案被害均為咒靈所為,但經由殘穢追蹤,判定為夏油的咒靈操術。夏油已經逃亡,根據咒術師執業規定,故意造成第三者死亡者,將視為咒詛師,應立即執行追緝並處以死刑。
負責追捕的術師趕到夏油的老家,急欲找出他的下落卻發現又是另一個命案現場,夏油的父母可能也慘遭毒手,殘穢一樣是夏油的。
——糟透了,這個夏天。
電話中,五條的語氣一反常態的平穩,家入能想像他大概費了很大的勁才壓下情緒,但越是平靜的語氣反而越令人不安,即使太陽越來越刺眼,家入仍沒有離開車站前的吸菸區,她只是需要人群,在這個繁忙又能獨處的空間剛好,不知不覺,菸抽掉了一包,幸好她早有準備,在便利商店一口氣買了兩包備用。
她沒想到造成震盪咒術師圈子的事主在這時找上門,家入看了四周滿滿的流動人潮,以她的身高很容易被淹沒,而夏油能找到她,應該不是偶然。
「殺人兇手——」
她停頓了一會兒,沒料到自己看著立場已轉換的摯友還笑得出來,大概是反正都很痛,笑出來比較痛快吧,「但還是姑且確認一下,你是被冤枉的嗎?」同時順手幫夏油點了根菸,他已經脫掉制服,一副普通人的打扮。
「很遺憾,不是。」
夏油的回答切斷了她心裡那條最後的希望,彷彿聽到啪沙的一聲,應該是什麼東西掉落而且碎裂了,家入不經意的這麼想著。
既然如此,就沒必要無謂的客套了,她依舊語調輕鬆的與夏油閒扯,但也同時拿起手機聯絡五條,夏油見她的舉動不為所動,八成早有心理準備,電話裡五條急忙的確認位置,還要家入多絆住他一些時間,但家入無情的拒絕,香菸燒盡,她將菸屁股壓進菸灰缸裡時,忍不住深吸了口氣。
「傑,謝謝你來道別。」
這樣她就多少能釋懷一些,至於五條,她沒有心思管他了。
夏油看著家入雙手插進口袋裡,瀟灑的離去,他口中那根菸也快燒到底,家入抽慣的菸太濃嗆,就算想耍帥也不敢吸太大口,樹梢上的蟬悲痛般的鳴叫起來,他這時才發現,這個夏天一晃眼就過了,簡直像一場煎熬的惡夢。
他隨意的走在新宿擁擠的街頭上,不著痕跡的混入人群中,他並不是盲目亂走,而是確信五條隨時都有可能找上他,而他的好友也不令人失望,正當他通過高架鐵道下的道路,沿著靖國通走在青梅街道上的交界時,被五條擋住了去路。
「你給我說明清楚!」
一劈頭就這麼嗆,但這句話完全比不上五條的氣場,眼白泛著血絲,看起來殺氣騰騰卻難掩疲憊,夏油思索著有幾天沒見到他了?五天?應該不止,至少十天沒見了。
「能讓你移駕腳步到這裡,我真是感到榮幸。」
因為早有心理準備,夏油迅速的武裝自己,嘴角揚起,瞇起雙眼,掛上一張五條熟悉的笑容,這反應讓五條產生踩空的錯覺,好像一百一十二名村民跟父母的命都不算什麼,開什麼玩笑?他甚至希望如果是夢一場就趕快把他打醒。
「少在那裡耍嘴皮子!打造一個只有術師的世界是什麼意思?」
他在電話裡聽到家入這麼說時,完全聽不懂,所以才要把村民都殺光?連自己的父母也不放過?五條拉起防線,不願承認忽視夏油發出求救訊號的這段期間,其實自己也有責任。
「說了你也不會理解。」
「你不說我怎麼會了解?」
別跟我玩文字遊戲!被他這一吼,原本匆匆經過的路人紛紛回頭,但大多數的人只是確認了發生爭執的現場,便又縮回自己的世界裡,兩人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像是隔了一層玻璃罩,即使如此世界還是如常的轉動。
夏油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他特地走這一趟,並不奢求被夥伴理解,不管是五條還是家入,在他站在分歧的岔路口時,早就有所覺悟。
即使沒有人能理解他,他還是想改變些什麼。
「——悟,你很強、也很優秀,對你而言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因為世界是繞著強者打轉的,但你應該沒想過除了成為強者的少數,其他人是怎麼生活的吧?」
跟五條比起來,他一點都不強,只因為術式特殊而被掛上特級,事實上他總是看著五條兩眼發亮的談論術式該怎麼拆解又該怎麼融合,他沒有那種天份,所以他們看到的世界才會不一樣吧?
五條能用無人能敵的速度前進,而他只能看著堆積在腳邊越來越多的屍體。
「你可曾仔細觀察其他人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傷亡慘重、任務壓力只是次要問題,每個人拚了命的往前跑,苦苦追著不知道在哪裡的終點線,只為了賭一口『咒術師應該救人』的使命,最後我們剩下什麼?你想想看現在高專還剩下什麼?」
灰原死了,七海即將被除籍,伊地知深怕在任務中喪命,家入的菸越抽越多。這些,或許在五條眼裡根本微不足道,卻是一根又一根將他壓得無法喘息的稻草。
「這不是殺人的藉口⋯⋯」
到底在鬼扯些什麼?五條有些不耐煩的搔搔頭,他知道高專問題很多,每個人都面臨痛苦的抉擇,他就是不想面對,才把自己拖到遠方,原本內疚的心被夏油這麼一說,讓他更難堪了。
五條知道加諸在身上有多少責任,身為強者他再清楚不過了,但他⋯⋯還沒準備好。咬緊牙,他不願在這時示弱。
「你說你討厭正論,你現在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滿口正論的嘴臉,不覺得可笑嗎?」
看他扭曲的表情,他第一次對著五條傾倒滿腔的惡意,夏油覺得自己在言語上佔了上風,卻沒有勝利的快感,更多更多的是反噬的罪惡感。
「那你的正論又如何?咒術師是為了保護非術師而存在的——這可是你說過的話啊!」
五條總是說不過夏油,這時的每一句話都只是不甘心的反擊,對早已一腳踩進地獄裡的人來說,根本無關痛癢,夏油聽到他用過去的話來反問他時,反而笑了。
更正確來說,是強者應該保護弱者。他的信念還是沒有變,他還是想拉起每一雙求救的手,只是他已經認清自己不可能每一雙手都拉,所以他必須抉擇。
兀自的笑了一陣子,對比著五條仍是氣急敗壞的表情,他最後挺起肩,雙手插進褲袋裡,「悟,我累了,咒術師根本不可能保護所有人,更何況是那些踩著同類屍體往上爬、整天怨天尤人積鬱詛咒的人,在對非術師公平之前,我只希望咒術師被公平的對待。」這是他唯一能給的解釋,但不期待被理解。
「你這樣做根本沒意義!」
五條根本聽不進去,他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只能組織有限的語句吵鬧不休,因為他怕冷靜下來仔細思考夏油的話,只會突顯他的無知。
某程度上夏油看得很精準,他確實只考慮到自己,不管任何事,都是以自己為中心下的判斷,他不在乎天元到底有沒有融合成功,他只想變強;他不在乎導致灰原與七海任務失敗的原因,他只想解決麻煩;他逃避現實,也純粹是他不想面對。
但被他情緒性的發言刺到般,夏油原本掛著溫和笑容的臉突然變得冷漠,用毫無笑意的雙眼緊盯著他,無法對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跟他說什麼意義?
「所以我才說你不會理解——站在體制頂端的傲慢,你連自己的學弟都保護不了,拿什麼臉來跟我說那些好聽話?」
夏油在心裡咒罵著自己,理智清楚不該這麼說,卻管不住嘴巴吐出惡意的詛咒,而且這句的殺傷力大到讓五條終於閉上嘴,彷彿凍結般,原本沸騰的殺氣也瞬間煙消雲散。
「你現在就能殺了我,如果你認為這樣有意義的話,就動手吧。」
看著五條僵著不動,夏油這回終於邁出步伐,正面直接與五條擦身而過,在他耳邊留下這句話,聽似挑釁,事實上他有十足的把握五條不會動手。
果然,三步、十步、二十步,兩人的距離拉得越來越遠,他們曾經理解過彼此的心也越離越遠,終究走上完全相反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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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期寢台特急列車,北斗星號及仙后座號,經東北本線之上野—青森—札幌主要各站運行;這裡時間點為二〇〇七年,五條的位置位於東北某處,新幹線收班後只剩夜行列車及深夜巴士。此兩班定期夜行列車隨著二〇一〇年東北新幹線全線開通後,於二〇一五年停止營運。
2026-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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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の仕方思い出したよ: 世界の解像度—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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