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の解像度】—08
接到通知時,五條正在新潟縣與山形縣的交界處。如果以直線距離計算,讓位於東京的夏油趕過去支援可能還比較快,但他二話不說拋下調查到一半的任務,「我現在就過去,你跟硝子先去醫院吧。」說得好像只是搭山手線從新宿去澀谷一樣簡單。
他用最快的速度趕到車站,搭上最近的一班在來線再轉新幹線,要求當地的窗在車站等他,一下車便馬上驅車前往營區,只是七海手機最後從山區發出的訊號位置不夠精確,讓他多花了點時間才找到案件地點,他還沒踏進混亂至極的現場,已經被七海留下來的味道擾亂得差點控制不住理智。
跟他所熟悉的海潮味完全不一樣,他整個人像被捲進漩渦裡,失靈的嗅覺在此刻被放大到極致,讓他差點迷失方向,更恐怖的是他發現原本對一切都掌控得宜的自己竟然失控了,根本不需要確認殘穢的痕跡便找到咒靈,以強大的咒力直接將一切輾平,連那座原本是當地人祭拜的祠堂也不放過,即使對方原本是神他也不在乎。
「該死的雜魚!」
青色的火焰讓祠堂瞬間被焚毀,五條覺得這樣還遠遠不夠平息他的憤怒,但不遠處只有山莊及露營場,被夷平的樹林連一點殘穢都沒留下。
三十分鐘內就擺平一切的五條,沒有聯絡趕去醫院的同窗好友,反而是拿起手機撥了幾通電話給當地的窗,他暴躁得只想再找個對象發洩,他以為自己只是無法接受夥伴的逝去而加倍憤怒,沒有意識到自己失控得相當不尋常。
那天五條抵達長野的上高地營區時,是接近傍晚的時間,之後再度出現在地區醫院的時候,已經過了六個小時接近凌晨,在那之前沒人知道他去了哪些地方、幹了什麼事,連祓除大量咒靈的紀錄都沒留下;夏油與家入大約在八點多時趕到醫院,比起灰原慘不忍睹的狀態,他們更擔心七海,他們跟五條一樣,還沒踏進震源便聞到不容忽視的氣味,那股氣息的濃度相當高,簡直像直接被壓進海裡一樣。
身為高專專屬醫生的野口隨後趕到,匆匆忙忙進了手術室,從他們來到現在,手術室外的燈持續亮著,野口醫生進去後又過了大約一小時才出來,枯等在外頭的夏油與家入在醫生摘掉口罩時聽到怎樣也沒料到的噩耗,「⋯⋯身體傷得蠻嚴重的,多處骨折,還有大面積撕裂傷,但至少暫時穩定下來了,最麻煩的是腺體被破壞。」
「被、破壞?」
鸚鵡學語般,夏油只能重複同樣的字句,卻無法理解根本的意義。而家入一聽到這個結果,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感覺很糟,就算不了解醫學理論,他也懂這狀況非常嚴重。
「腺體不像皮膚、骨頭,擁有修復、再生能力,只要加上反轉術式的輔助便能迅速脫離險境,腺體被破壞,是不可逆的事,七海是 Alpha ,他的先天條件在咒術師領域裡本來就相當吃力,現在這狀態,等於是直接被除籍了。」
野口似乎也沒心思多解釋醫學上的案例,最後一句用上「除籍」,已經是最委婉的說法,講白了就是腺體被破壞又失控的 Alpha 沒資格當咒術師。
沉默在三人之間盪漾,像力氣都被抽走般,夏油頹喪地坐回一旁的長椅上,家入說要去抽菸便離開,野口醫生一直站在門外,等到手術燈滅了才又進去,在夏油紛亂的思緒中,似乎聽到醫生囑咐已經脫離危險期,先轉到單人病房休養,「今晚讓他好好休息吧,明早再來辦理轉院手續,我先回高專查看看有沒有其他方法補救,這地方不管是去京都還是回東京都一樣遠。」野口在離去前嘆了口氣。
夏油覺得一切都糟透了,這個夏天根本無法負荷的工作量,削弱了他對一切的信念,接到求援電話時,他腦海裡不斷浮現出去年天元事件盤星教那些人的嘴臉,裝出善良的模樣盯著天內理子的屍體,他永遠忘不了那些人嘴角揚起的角度——平庸的邪惡、無知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建立在咒術師的犧牲之上。
眼前看不到光,只有比黑暗更濃的黑,努力用肉眼辨識景物的模樣,發現地上堆滿夥伴的屍體,綿延不絕。
無助的拳頭撞在病房的牆面,身旁的家入被他嚇到,一臉焦慮的看向他。
「該死的是我們吧?造成這些悲劇,我們沒有人能卸責。」
他無法接受夥伴的犧牲,一個都無法,沒想到這次是一口氣損失兩名夥伴,是他們盡心呵護的後輩,夏油沒辦法原諒這個不公平的世界。
「這不是誰的錯,你不能這樣想。」
嘆了一口前,家入覺得氣氛糟透了,她很討厭醫院這種場所,除了抽菸很不方便之外,最重要的是,她永遠不知道送進來的會是誰,而她卻必須冷漠的葬送夥伴。
他們之間沉默比對話多,但更多的是維持生命的儀器規律的發出聲響,提醒著這段時間有多難熬,「悟到底去哪了?那個任務不可能拖這麼久⋯⋯」看了一眼時間,家入有些焦慮。
「不來也好,這裡——他承受不了的。」
夏油背脊靠著白牆,單人病房這小小的空間充斥著七海的費洛蒙,粗暴的證明野口醫生的說法,被破壞的腺體現在是費洛蒙大放送的狀態,被這味道包圍,只會更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憤怒。
——只聞得到這味道的五條,感官可能會被放大得無法想像。
「很難說,那傢伙有時挺無情的。」
沒有聽出夏油的言外之音,家入無力的回應。
說人人到,他們才剛講完沒多久,病房的拉門被粗魯的打開,五條一踏進這空間,這股氣息讓本來就勉強維持在臨界的理智瞬間毫無作用。
「七海⋯⋯」
嗓子發出乾啞的聲音,夏油與家入回頭盯著來人,制服掛在寬肩上,裡面的襯衫衣襬早被拉出來,白色的襯衫沾滿髒污,顯示著他根本沒心情打理自己,最讓人不安的是那雙少了墨鏡遮掩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躺在病床的人,整個人被殺戮的氣息裹住。
只見五條直直的走近病床邊,夏油眼明手快的扯住他的胳臂,以防他亂來。
「放手!這是怎麼回事!」
除了熟悉的海潮味,還摻雜著血腥味——這是讓他混亂的主因。
「你安靜一點!七海還沒醒。」
夏油沒鬆手,這傢伙的模樣不太尋常,彷彿在他眼前不是同舟共濟的夥伴,而是什麼強大的咒靈。
「那個雜魚幹了什麼好事?我已經殺了對方了!為什麼還有味道?」
這不是七海的味道,他確認過很多次,頻道過窄讓他的嗅覺資料庫變得單一且純粹,一旦混入其他氣味便會非常明顯,五條沒發現自己反應大得有點失常,在旁人眼裡看來簡直像瘋狗。
「你到底在講什麼?他的腺體被咒靈破壞了,正處於完全沒辦法控制的狀態,如果你只在意味道,現在就滾出去,離這裡越遠越好!」
家入清冷的語氣截斷他漫無目的的混亂思緒,要不是醫院裡禁菸,她現在真的很想點根菸再往五條臉上壓下去,他們在一天之內失去了兩個夥伴,一個死、一個重傷還會被除籍,然後五條一進來只在意味道?
「⋯⋯被破壞?什麼意思?」
跟夏油聽到野口醫生說出結論時一樣,五條也啞著嗓子像聽到外國語言般重複唸著字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現在懶得跟你講解醫學理論,總之把腺體想像成調節氣孔,被破壞的意思你自己想像。」
她真的不想在這時候還對著已經十八歲但還像小學生一樣無知的夥伴做健康教育,家入冷冷地瞪了掛在夏油手臂上的夥伴一眼。
——門戶大開?所以味道才會漫得到處都是,像整個人被強制壓進海裡無法掙脫的感覺。
意識到這個事實,五條像是力氣都被抽掉般,一時半刻無法恢復。
「而且沒辦法修復。」
雖然很難接受,但家入還是絕情的補充了這項情報,所以他們才需要放著灰原的屍體不顧,在這裡留守。
沉默了很久,五條才慢慢的找回自主,站直了身子,感覺夏油仍不放心得不敢鬆手,他才勉強自己用平穩的語氣開口,「我可以一個人留在這嗎?」意思是,他希望不被其他人打擾,單獨與七海共處一室。
收到夥伴不信任的目光,五條又故作鎮定的點點頭,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剛才控制不了的渾身殺氣已經收斂不少,夏油鬆手後他也沒再亂來,乖乖的坐進病床旁的椅子,一副沒人能把他拔起來的姿態。
「放心,我不會搗亂,更何況我這麼強,能保證任何咒靈一入侵就被殲滅。」
況且在來之前,他已經解決了半徑十五公里內所有咒靈,他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這麼做,被殺意沖昏頭也好、不敢面對夥伴逝去也罷——至少他現在很慶幸做了無謂的殺戮,這裡乾淨得連蠅頭等級的弱小咒靈都沒有。
「拜託⋯⋯」
望向夥伴,他從夏油眼中讀出擔憂,也從家入眼中得到鬆動的情緒,最後他如願獲得允許,因為除了七海,家入也擔心還停放在太平間裡的灰原,即使不願意,她還是得去好好處理灰原。
「有什麼狀況隨時打給我。」
離去前,夏油仍不放心的多吩咐了一句,只見五條順從的點頭,目光已盯著病床上的人動也不動,他才嘆了口氣關上拉門。
像溺水般的窒息感瞬間包圍著他,五條覺得這狀態很荒謬,他明明還能呼吸、明明還有意識,卻覺得他被沉入水族館的魚缸裡,身邊一片死寂,沒有悠游的小丑魚、沒有繽紛的珊瑚、更沒有從海砂底探出頭搖頭晃腦的花園鰻。
不、如果只是死寂,不會讓他那麼緊繃,海水中飄散著血腥的味道,他被這味道擾亂得像嗜血的鯊魚,急欲尋找唯一的獵物,而這個魚缸裡,只有七海。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被誘發出某種不應存在的本性,用力抓緊了膝蓋上的布料,他逼自己像入定一樣坐在原處,像折磨自己般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鼻腔裡都是高濃度的費洛蒙,他過窄的頻道裡唯一的味道,他憤恨那股破壞純粹的血腥味,想要抹除——而且應該有辦法抹除。
但他現在不敢輕舉妄動,他還能維持著原狀,是用意志力控制的關係,否則他跟咒靈根本沒兩樣,想到這時,他不禁發出自嘲的笑聲,四下無人的密室,他何必裝模作樣?
似乎被他的笑聲干擾,病床上的人動了一下,同時發出痛苦的呻吟,他逼自己再靜坐了五秒緩住情緒後才起身,無聲無息的湊近病床邊,看著七海貼滿止血紗布的臉,皺眉的角度還是他熟悉的模樣。
「七海?」
輕喚了一聲,五條怕他是作惡夢般握住安放在側身的手,冰涼的溫度顯示著他的虛弱。
七海不知道昏迷中也會有夢境,他被迫無止境的重複回到營地至目睹摯友死亡的過程,明知結果都是一樣的,還是想在中途阻止憾事發生,藉口上廁所,就會趕不上電車;聽從灰原的慫恿,花了大把的時間去逛土產店;在結界前拉住夥伴,離祠堂越遠越好⋯⋯
都沒用,最後他們都會跨入那條死亡的界線,最後他們都對付不了強大的咒靈,最後他們都無法抵抗命運——摯友在他眼前逝去,一次又一次,他再怎麼竭盡力氣嘶喊都沒用。
最後他疲憊得不願再跨出半步,灰原催促他快走,他只想留在原地,他不敢前進,這樣灰原就不會喪命;他不想接下任務,這樣灰原就不會喪命⋯⋯要是他不是咒術師就好、要是他不是 Alpha 就好、要是他沒誕生在這世上就好。
早已乾枯的雙眼,還是會在每一次面對死別時湧出淚水,他恨透了自己還有身為人的感受,為每一次的逝去撕心裂肺,當五條出現在模糊的視線中時,他以為是幻覺,又是咒靈變出來的幻象,他再度用力閉上眼,心想著再睜開眼時眼前又是咒靈的血盆大口。
「七海?沒事了、沒事了⋯⋯」
還未與現實接上線,七海只感覺到手心的溫暖過於真實,濕濕熱熱的,還有刷在臉上溫熱的鼻息,小心翼翼的再睜開淚濕的眼,仍是五條那張近得不能在近的臉讓他悄悄地鬆了口氣,但脫離不斷輪迴的地獄只是落入更絕望的現實,一想到他再也見不到灰原、再也聽不到他爽朗的笑聲、再也聞不到甜甜的彈珠汽水氣味,一陣壓不住的酸楚衝上鼻頭,七海壓抑不住悲傷的哭出來。
氣息變得更混亂了,五條敏銳的察覺味道彷彿呼應感情似的,鹹鹹的海水加入苦澀的淚水,讓他不再抑制自己的動作,彎下身摟著七海不太能動的身軀,自虐的靠向他的肩窩,這麼近的距離,令他感到暈眩,就在他還想說些空洞無力的安慰來穩住自己時,他聽到七海哽咽的氣音,斷斷續續,即使抗拒也無法假裝聽不懂的話語。
「⋯⋯拜託、五條さん⋯⋯殺⋯⋯殺了我⋯⋯」
理智瞬間差點被抽離,五條抱住他的手在背部游移,最後攀上包覆著紗布的後頸,異常的觸感再度將他扯回現實,這脆弱的腺體已經毀了、他已經沒資格當咒術師了、然後現在還哭著求他殺死自己⋯⋯
抹殺,對他而言就像捏死一隻蟲子一樣簡單,這股總是干擾他的理智、唯一落在他頻道裡的味道只要施點力,就能完全從他的世界抹除,太簡單了。
壓住七海後頸的右手突然鬆開,顫抖得只能用左手握住,他在想什麼?如果順從本能這麼做,他豈不是又要回到那個黑白又充滿干擾粒子的世界,索然無味?
「我不會讓你死掉的,不管付出多少代價。」
再度收緊手臂,不顧七海的傷勢將虛弱的身軀用力擁入懷裡,五條自虐的又深吸了口氣,說出他真實的想法,斷了七海卑微的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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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留白很多的好處就是,每次都能寫新的設定。
2026-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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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の仕方思い出したよ: 世界の解像度—08
【世界の解像度】—08 接到通知時,五條正在新潟縣與山形縣的交界處。如果以直線距離計算,讓位於東京的夏油趕過去支援可能還比較快,但他二話不說拋下調查到一半的任務,「我現在就過去,你跟硝子先去醫院吧。」說得好像只是搭山手線從新宿去澀谷一樣簡單。 他用最快的速度趕到車站,搭上最近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