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の解像度】—21
他離開了,跟七海當時一樣,像不曾來過般悄然離去。只是當時七海留下了控訴意味濃厚的除籍證明,而這次他帶走了那件高調的粉紅色襯衫,但兩者放在這段關係裡,都顯得突兀,更契合了他們處境——被體制排除、順從意志卻格格不入。
他陷入困境,比之前還深。
他用更大量的工作與任務將自己壓得喘不過氣,避免任何可能停下來思考的空檔,祓除、消滅。祓除、消滅。
祓除、吸收。祓除、吸收——夏油?
五條盯著眼前的殘穢,刺眼得跟塗上螢光劑的物品一樣,在黑暗中發出光芒,這些年來一向謹慎處理痕跡的人,絕對不是一時疏忽,他是故意的。
——似乎有咒詛師的介入。
若是第一次,可能是不小心,但依照伊地知的回報,這是第二次了,他無法再以巧合忽視警訊,他想起夏油從容的態度,說著要打造術師理想國的自信嘴臉,那對他而言是一種挑釁,並且讓五條確信這個理想國的阻礙是自己。
手頭上鬼怒川廢棄旅館咒靈騷動事件,以及之前秋保溫泉的咒靈騷動事件,不僅高度相似,兩者還明顯被實線連著;這裡早就廢棄,咒靈突然大量聚集引起窗的注意,等到咒術師趕到時,咒靈又恢復平靜,沒有受害者,當然也沒上升到事件等級。
五條想起夏油的術式,心中產生討厭的感受,就他對舊友的認知,事情絕對沒有表面上的簡單,畢竟理想國的目標不是說說就算,夏油要完成這項目標,必定會掀起顛覆階級的震盪,不安在心底蔓延,最後五條只祓除了周遭那些不具威脅的咒靈,算是了結了這宗奇怪的案件。
因為還有無數的任務排在後頭,他的時間變得更加零碎分散,甚至拒絕了輔助監督的陪同、任務交通等各項安排,一切都用術式移動,他大量的消耗時間與咒力,只為換取短暫的睡眠。
他已經數不出來是第幾日在凌晨四點時回到高專,這時是高專最寂靜的時刻,所有人陷入沉睡,樹林裡的一切生物也一樣,連風吹過樹梢傳來的沙沙聲都顯得刺耳,但蓋不掉他的腳步聲,連他自己都能察覺那聽起來疲憊至極,拖著步伐、鞋底拖泥帶水的擦過佈滿碎石的路面,幸好教師宿舍都是獨棟建築,他不用擔心吵到人。
在土間隨便踢開令腳底酸疼的鞋子,他沒開燈,一路穿過走廊,經過居間與茶室後進入寢室,過程流暢得像光線充足的狀態,連衣服都沒換便直接倒入睡榻,被子維持著早上他離開時的凌亂,反正只是二至三小時的淺眠,他不在乎,就像無人能窺見他的內心,這棟宿舍內部如何的混亂也不影響他維持的表面。
閉上眼,他期待整日的大量咒力消耗能帶來短暫睡眠,希望意識是被抽離般,他可以毫無掙扎的入睡,三秒⋯⋯三十秒⋯⋯三分鐘,發現自己能精準的細數時間流逝時,他應該要有所警覺,但仍壓下煩躁繼續默數,最後過了三十分鐘,即使累得半死仍無睡意,而沉寂的空氣中那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海潮,像滲水般從壁櫥深處慢慢溢出。
他看不到氣流的動態,他的六眼沒那麼無敵,是腦袋補償似的呈現視覺畫面,這時他已經放棄掙扎的翻身,睜開眼盯著緊閉的壁櫥拉門。
感覺渾身發熱,這不太尋常,因為他想起自己忘記開暖氣,不是動不動就流汗的夏天,更沒有任何感冒的症狀,他嚥下一口口水,理智抗拒著認清事實,但身體卻不受控制的爬起身,雙膝一碰到到榻榻米更突顯出異常——不住顫抖、直不起腰、滿腦子下流的畫面。
易感期來得突然,不、其實他應該很清楚週期,只是這段時間他又陷入逃避現實的輪迴裡,拿一堆任務填滿時間,讓他暫時忘了受挫的感情,讓他還能偷偷喘息換氣,但代價就是疏忽之後墜得更深。
手快碰到壁櫥門時停了下來,他逼自己收手,轉而翻開另一頭抽屜櫃裡的抑制劑,他不像七海那麼依賴抑制劑,第二性徵幾乎不曾為他帶來困擾,然而這時卻差點抓不穩瓶身,連水都沒倒直接抓了一把仰頭吞下,深吸了幾口氣,他煩躁的等待藥效發揮,徒勞的回想著家入跟醫生最初曾跟他說過的基本常識。
『 Omega 之所以對 Alpha 產生影響,是因為在發情期時賀爾蒙的濃度變高,這對 Alpha 來說便是交配的訊號。』
不對,他聞不到任何 Omega 的味道,反而極度渴望另一個 Alpha 簡直病得不輕,視線飄向壁櫥,意識到自己太異常,皺著眉別開視線,絕對不能碰那件襯衫,那只會讓他變得更糟。
『你說你只聞得到某個人的味道,或許就那麼剛好,他落在你的頻道裡。』
五條很清楚自己有問題,但他不曾認真找尋解答,因為對象是 Alpha 讓他下意識的避免接觸,殊不知跟他用任務逃避現實一樣,他面對七海時也只是用費洛蒙掩蓋大部分的問題,丟到看不見的地方,不思考也不解決。
他慣性逃避的行為造成每次失控時,都單純的順應慾望及本能,才會屢次觸到七海的逆鱗——明知兩人都是 Alpha ,就是因為都是 Alpha ,才不正常,更不用說他就是解釋不了到底在執著什麼,才無法反駁七海的拒絕。
靠在拉門旁,他縮起身子,抱住手臂,用力過猛將肉掐得發疼,若是沒有那段假裝交往的日子,他的易感期應該不至於這麼難受⋯⋯被不經大腦的行為反噬,他這時只能面對更大的空洞,負面情緒越來越多,他又從藥瓶中倒出幾顆抑制劑吞下。
『這代表你分化後的嗅覺不是特別寬廣,而是特別窄,確實就很像電視或電影等娛樂作品所描繪的——被命中注定的味道吸引。』
想起醫生說那段話時露出有些嘲諷的笑容,命中注定?他也忍不住笑了,因為從未認真的把七海當成選項,現在他倒是求仁得仁了,用旁門左道換來徹底決裂的關係,他不知道怎麼修正,絕望將他填滿,同時也將他拖入深淵。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肩膀僵硬,腳麻到毫無知覺,外面的天空換上拂曉的色彩,他有些恍然,這時才發現視線有些模糊,他在不知不覺中哭了,最後那一晚忍住的淚,一口氣全湧了回來。
扔在一旁的手機震動起來,他遲疑了一會兒,伸手笨拙的抹乾臉後才接起來,是伊地知打來的,清晨六點,因為他發瘋似的把行程排滿,連帶的也讓伊地知疲憊不堪。
「我醒著⋯⋯」
喉嚨發出乾啞的聲音,聽起來很糟,但剛睡醒時也是這種聲音,伊地知也沒察覺異常般的簡短提醒他今天的任務安排,五條便暫時放心了。
從清晨六點一路到晚上十點的緊湊行程,五條幾乎沒聽進去,反正他的手機裡存著眼花撩亂的行程表,唯獨伊地知回報了昨晚殘穢的進一步調查讓他短暫回神,而接著說明新的案件,更加深了不祥的意味。
『雖然離鬼怒川有一段距離,但昨晚櫪木縣警在宇都宮市發現一具從高處墜落的屍體,立刻從屍體身上找到駕照,是當地某神社宮司的兒子,因為身分特殊所以立刻回報給總部⋯⋯』
「殺人事件?」
聽著伊地知的說明,五條能暫時從絕望深淵中爬出來,忽視著身體的異狀,冷靜判斷資訊,會特地提出來,表示不是自殺。
『對警方來說是,因為身上有非墜落造成的撕裂傷;而我們這邊已經查到殘穢。』
到此,伊地知沒再說下去。
「咒詛師嗎?」
『嗯。』
「把地點傳給我,我馬上過去——」
邊說著,他伸直了酸麻的腿,有些艱困的站起身,高度突然變化引來一陣頭昏腦脹,他知道自己狀況不好,但易感期從未影響過他的生活,五條只是甩甩頭,逼身體趕快跟上。
『五條先生⋯⋯你已經排太多任務了。』
就連伊地知也覺得不對勁,但他不知道怎麼關切。
「別擔心,我可是最強的。」
刻意裝出輕浮的語氣,他用一貫的技倆打發,順手從玻璃罐中抓了一把糖果塞進口袋裡,他不知道自己這時的笑容非常難看,瞥了一眼倒在榻榻米上的抑制劑,保險起見他也撿起來一起放進口袋裡。
陽光將他污穢的念頭暫時壓下,只要專注在任務上,絕對能克服易感期的不適。跨出門時,他剝了一顆糖扔進口中,沒事、沒事了。他一邊喃喃自語的一邊走出門。
五條只花了半小時便來到發現屍體的警署,因為咒術師常跟警方合作,所以他即使肩上沒有警徽,還是能調到現正調查中的資料。
死者今年二十二歲,死因是頭部重創,清晨五點多,突然從市區某棟商辦大樓墜落,由於身上有其他外傷,警方判斷有外力介入,正在調查死者的人際關係與現場目擊者。
看著手中那份死者的基本資料,五條的視線停在性別欄上良久—— Alpha ,並不是因為 Alpha 較罕見,而是不知道哪來的直覺,令他很難移開視線。
屍體已經被送去司法解剖,而他也對切開人體東翻西找的過程不耐,便沒去旁觀,科學方面的調查交給警方就好,他下一站直接轉往事發現場,看看能不能從另一個角度發現蛛絲馬跡。
接近七點,商辦大樓還沒進入運轉狀態,矗立在清晨冰冷的空氣中,五條選擇避開與保全接觸的路徑,直接來到頂樓,高處的風勢強勁,將他的外套吹得翻飛,他又含了一口糖,南面的角落被封鎖線圍起來,還有幾個鑑識課的人員在附近搜索證據,他隨意繞了幾圈,他又再度看見明顯的殘穢,跟昨晚在鬼怒川廢墟裡找到的一樣,內心不好的預感更重了,他還是不能理解夏油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做什麼。
殘穢像魯米諾反應* 從大樓圍牆的邊緣一點一點的往後延伸,五條的行動方向與警方相反,逐漸遠離頂樓,追著殘穢走進逃生梯下樓,沒有轉往電梯,而是持續沿著階梯往下,這棟約十八層高的大樓,大多是辦公用途,五條踩在階梯上的腳步聲在空蕩中迴響,非上班時間,聽起來格外清晰。
最終殘穢停在八樓,沒有朝室內而去,反而朝外——他毫不猶豫的推開逃生門,走到對外的逃生平台上,每層突出的狹小平台裝設著緩降機,是預防大樓失火時的避難設備,五條盯著這處比其他地方都明顯的殘穢,思索著夏油是怎麼到這裡的。
跟非預期內的易感期一樣,背後突然暴升的咒力來得更突然,五條還沒轉身便被擊飛,若是平常這一擊根本傷不了他,因為他總是低量的輸出咒力,無下限術式能將他阻隔在危險之外,偏偏他這時被易感期影響降低了對外的警覺,不僅需要分神壓制被擾亂的神智,他還需要運用更多咒力控制費洛蒙。
出其不意的攻擊,一舉突破防線,咒靈的觸手變成利刃狀,自背後插入,沿著當年天元事件與伏黑甚爾激戰時留下的舊傷撕裂了身軀,再從前胸穿出。
「呃——」
他還來不及感受到疼痛,鮮血便從口中湧出,衝擊的力道同時將他撞出平台,他在翻轉下墜的瞬間,只看到身後一個人形的咒靈,短短一瞬消失在視野中,不是咒靈消失,是他正在往下墜。
他沒辦法對咒靈反擊,只能在緊急狀況先用咒力緩住墜落的衝擊,情急之下補救的術式還是讓他在摔落地面時免不了拆散骨頭般的疼,但至少沒讓他著地時頸椎斷裂、頭骨碎裂。
巨大的聲響引來路人的注意,他在失去意識之前,看到許多人驚慌的圍著他,吞下口中那顆小到宛如粗砂糖般大小的糖,閉上眼,疼痛、苦澀、悲傷混雜在一起——是他熟悉的味道,是自責與自溺的味道。
▶▶▶
收到通知時,五條已經被送到地方的醫療中心,家入只抓了所剩無幾的菸放入口袋,跳上伊地知的車,心急如焚的趕往醫院。
任務中的意外在所難免,若傷勢不重,肯定會將術師送回高專處理,但攸關生死的大傷,家入會直接被帶到現場,伊地知一語不發的開著車,沿路超車,時速始終維持在一百四十公里上下,即使這樣趕,家入還是很不安,她很少遇到外勤的情況,而每次外勤都是痛苦的回憶——她想起那個帶走灰原的任務,以及連野口醫生都束手無策的七海。
他們從東京都內移動到宇都宮只花了四十分鐘,已經是最快了,一抵達當地醫院,家入在醫院的急診室跑了起來,穿過層層病床,找到正在急救中的五條,還在大量出血,被咒靈穿透的前胸像石榴般炸開一個小洞,急診醫生正在忙著縫補出血的內臟。
家入的及時趕到讓這場災難止步,專注地運用咒力覆在五條的傷口上,家入從未如此心慌過,三分鐘之後,終於不再失血;五分鐘之後,夾在指間的脈搏血氧機偵測到心跳;十分鐘之後家入終於筋疲力盡的將急救的位置還給醫生,當她後退了三步差點失衡的跌倒時,伊地知緊急接住她。
「快去幫他辦理轉診,這裡不安全。」
發現是伊地知令家入鬆了口氣,一刻也不敢拖的要他趕快動作。
「可是⋯⋯」
不是才剛穩定下來嗎?
「你沒聞到嗎?他在易感期。」
「啊?」
聽家入這麼說,伊地知才注意到有股與醫院十分不搭的味道飄盪,而雜沓的急診室讓他們沒留意到周遭咒靈早已蠢蠢欲動,全是被 Alpha 費洛蒙吸引過來的貪婪之物。
一陣毛骨悚然,即使經歷過各種嚴苛的任務,身為 Beta 的伊地知沒遇過這種情況,原來這就是 Alpha 的世界?而且是日常?危險與壓力直逼臨界,讓人連呼吸都不敢,一刻都無法忍受,那是身為弱者不曾體會的恐懼。
最後醫生甚至無法妥善縫合傷口,五條再度被送上救護車,由家入一路以反轉術式撐著勉強送回高專,而那趟令人焦急的回程中,家入在五條的囈語中聽到怎樣也沒想到的名字。
終於讓傷患穩定下來,她有餘裕點根菸抽時,已經接近傍晚;耳邊是心率儀器發出規律的聲響,家入疲憊的盯著菸灰缸發愣,一根菸燒盡後,她帶著厭惡且自責的心情拿出手機,撥號。
『家入前輩?』
接通後七海偏冷的聲音中帶著訝異。
她沒有詢問他們的關係,也沒有試圖理解狀況,只是當方面的告知了五條發生意外,雖然穩定下來了,但需要養傷一陣子。
『為什麼跟我聯絡?』
電話那頭的語氣明顯不穩,家入五分鐘前各種負面的猜測一一被證實。
「要不要來,你自己決定,其實我也不希望你跟他牽扯太深,但——很顯然他是需要你的。」
說這話時,家入也覺得自己好殘忍,明知道七海的創傷跟五條有關,卻還是忍不住開口。
因為五條的易感期讓她察覺一直以來的視覺盲點——儘管她不贊成一意孤行的關係,但想起七海那些總是克制且拘謹的笑容,在 Alpha 與 Alpha 這個無解的等式中,她不得不承認,自己過去的判斷,或許過於武斷。
–
* 魯米諾反應:當魯米諾與氧化劑在鹼性環境下,遇到血液中的鐵離子時,會產生引人注目的藍色螢光。
2026-05-27
5
息の仕方思い出したよ: 世界の解像度—21
【世界の解像度】—21 他離開了,跟七海當時一樣,像不曾來過般悄然離去。只是當時七海留下了控訴意味濃厚的除籍證明,而這次他帶走了那件高調的粉紅色襯衫,但兩者放在這段關係裡,都顯得突兀,更契合了他們處境——被體制排除、順從意志卻格格不入。 他陷入困境,比之前還深。 他用更大量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