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の解像度】—26
一樣都在子宮裡待了十個月,打從生命之初便不平等——染色體決定性別、營養是否充足影響發育、雙親的社會地位及財富、成長環境的差別,造就了有人優渥有人貧窮,有人幸福有人悲慘。
公平從來不是生來被賦予,夏油覺得這是最沒道理的事。
如果生命是平等的,每個人擁有同樣的權力,為什麼個體的差異造就更多剝削?為什麼霸凌者總是擁有太多?為什麼是掌握權力的人制定規則?即使對這世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仍無法忽視只是單純活著也不公平這回事——女性之於男性是不公平;咒術師之於社會是不公平; Omega 之於 Alpha 也是不公平。
而五條悟是最不公平的存在。
那個他推心置腹的摯友,他們曾經一起分享無聊的話題、一起分食一支冰棒、一起憤怒也一起遭受挫折。最初只是感覺小小的差距,同樣是特級,五條一個人能完成的任務,他需要夥伴;五條能平靜地說出:「要殺掉這些傢伙嗎?現在的我多半不會有任何感覺。」而他卻憐憫那些可悲的猴子。他以為他們平起平坐,事實上根本是不同等級的存在。
五條說他做的事一點意義也沒有時,他發現自己跟那些猴子沒什麼兩樣。
家入說他是因為沒人理解而鬧彆扭,他無法否認,說穿了「大義」只是為了突顯自己的與眾不同,他才不是猴子。
他做了「不能後悔」的事,所以,儘管要改變制度比登天還難,他仍試圖活得更理想一點,他才不是猴子,他跟那個自我意識過剩不在乎他人死活的夥伴不同,他想讓這世界公平一點。
再小的群體都有階級,而階級造就了區別——既然無論如何都無法讓弱勢族群被毫無區別的對待,那只好消滅區別,只要人人平等,他到底是猴子還是特級咒術師都沒差別了。
他原先的計畫確實是以引起大量咒靈抱走,再趁勢除掉五條為目標,但七海的提議讓他改變心意,雖然已經集結了大部分的咒詛師,要一口氣斬殺五條仍不是簡單的事,暴走的咒靈只會無差別攻擊,但如果經過咒靈操術轉化,他能站得更穩,因此,在第一現場的文京區老宅,他仔細將七海的變化收進眼裡。
平凡的普通人,確實擁有一點咒術的天份,但並不特別,隨處可見。然而那款由手塚合成的實驗藥物一注入,七海慘白的肌膚立刻泛紅,他狼狽的在被榻上掙扎,擁有再強的意志力都沒用。
看著七海的意識一點一滴被侵佔,彷彿人類退化的過程,是披著人皮的動物,再也管不了周遭露骨的視線、喪失理智。勃發的性器撐漲著,只見他一聳一聳的擺著腰,近似討好近似哀求,迷茫的眼睛泛出淚光,喉嚨發出意味不明的呻吟,但一點也不醜陋,反而有種妖冶的病態美。
他在七海身上施加咒力保護,咒靈爭先恐後的襲來,弱小的咒靈吸食七海溢出來的費洛蒙跟咒力,只有危及生命的咒靈會被他吞噬,咒靈像蝗蟲般將七海徹底包覆,卻無法親吻那副罪惡的身軀。
沒多久,外頭傳來騷動,夏油感覺咒靈的能量被擊沉,便一把拉起軟得像一團沙包的七海,趁其他咒詛師絆住五條時將他帶離。
他可以想像五條的怒氣,但得知現場十名咒詛師被殺時,夏油覺得這個世界果然需要被重新校正。
正如夏油所言,時間接近十二點時,東京某處產生巨大能量,六眼立刻捕捉到咒靈奔騰的路線,與秋保溫泉那時一樣,蟄伏在各處的咒靈群湧,全數往某處集中,正是七海所在的位置,五條一秒也不浪費的前往該處,慌亂中一陣不安閃過——咒靈群聚的原因肯定與七海有關,但為什麼夏油能精準預測時間?易感期不是偶然爆發,其實是被人控制?他想起夏油那副準備走向地獄時的表情,突然害怕起來,那是玉石俱焚的覺悟。
「該死!」
忍不住咒罵一聲,五條用最快的速度趕到現場,還未抵達文京區那棟不起眼的老宅時,半徑五百公尺內的範圍已被咒靈佔據,四處傳來恐懼的尖叫、建築物被擠壓發出屋鳴,這時是人們準備安穩入睡的時間,房子內的人們四處逃竄,有些逃過一劫,卻在馬路上狂奔時被失控的車輛追撞,他想起曾在新聞畫面中看過的阪神地震場景,災難來臨時,人們變得渺小,包含了身為最強的自己。
這種情況下,他沒辦法拯救所有人,而夏油對他的嘲諷又再度響起,幻聽般的在耳邊不斷迴盪——你連自己的學弟都保護不了。這令他感到狼狽,用力的握緊拳,指甲刺痛掌心,他逼自己冷靜下來,尋找最混亂的中心,其實不需要動用六眼的能力,他也能從那股帶著血腥味的海潮中找到方向。
擋在眼前的是無數的咒靈,五條毫不留情的祓除,但清出一條幾秒後又會被佔據的通道後,前方出現與倉皇逃竄居民不同的人,目測約有十個人,看他們不受咒靈侵擾的架勢,顯然都是咒詛師,「讓開。」聲音自牙縫擠出,他現在沒餘裕控制咒力,儘管是咒詛師,他還是下意識地避免無謂的殺戮。
「夏油先生說得果然沒錯啊,最強的咒術師還真窩囊,連殺人的勇氣都沒有。」
其中一個人這麼嘲諷著,不等他的反應便使出術式,一條纏滿符咒的繩索往他這邊突進,趁他閃神時將他緊緊纏住,符咒成功發揮效力,讓五條一時半刻無法掙脫。
同時另一個人衝了上來,灌滿咒力的一拳直接打中他的腹部,五條應聲被往後推了一公尺,這時身後的咒靈已經逼近,他能聞到那股像腐爛屍體般的腥臭,五條毫不慌亂地在十分之一秒內評估劣勢,咒力集中在指尖,被限制住的雙手無法自由活動,紅色的光芒在咒靈正要將他一口吞噬的瞬間炸開,術式反轉的「赫」藉由咒靈的身軀朝四面八方炸裂,強大的破壞力夷平周遭一切,五條恢復自由,代價是無數咒靈與數十條人命,包含了咒詛師與一般人。
他跟夏油其實沒什麼不同,早就殺過人,嘴巴上那些令人聽了生厭的大道理,只是用來讓「怪物」活得像「人」的道德枷鎖罷了。
五條瞥了一眼散落四處的殘骸,伸手抹掉飛濺到他臉上的血液,這時他的腦中沒有任何想法,懊惱啊、悲傷啊、痛苦啊都沒有,就像伸手抹掉爬上馬克杯邊緣的螞蟻,不會產生任何情緒。
他只留意到海潮味變淡了,咒靈不是因為赫的威力四散,而是跟著七海——他被移動了,大概是夏油趁著他處理眼前的麻煩時帶著七海離開了,但這阻止不了五條的腳步,咒靈與味道形成一條再清楚不過的動線,他這時也跟那些可恨的咒靈一樣,光是聞到七海的味道便失去自制力。
第二現場是新宿鬧區某棟正準備拆除重建的廢棄大樓,這回咒詛師更多了,受到魚池之殃的人也翻了數十倍以上,不計其數的死亡人數,足以讓五條背上來自咒術高層最嚴厲的咎責,但他不在乎,那句「你連自己的學弟都保護不了」成為詛咒,驅使他蒙蔽感知成為殺人機器,五條當然知道自己失常,但他放任自己失控,他一心只想趕快找到七海,只有確保七海平安無事,詛咒才有可能平息。
被大量咒靈與咒詛師阻撓,他再強也受不了這種高強度的消耗,頻繁的更換幾個更換地點後,五條逐漸顯露出疲態,無下限無法維持,無防備的身軀開始抵擋不了攻擊,他受了點傷,但還撐得住——咒靈化成利刃般的觸角插入膝窩,突如其來的劇痛令他應聲倒下,他眼中只有廢墟深處快被黑暗淹沒的身影,他看著夏油釋放出更多咒靈,同時一把扯起地上癱軟的人,悠然地轉身消失在視野裡。
他想阻止他們離去,嘴巴卻張張合合的發不出聲音,咒靈又一個狠絕的攻擊,五條只能拖著身軀,及時避開要害,銳角刺入右小腿,幸好不是大腿,不然他現在只有躺在這等死的份。拋下紛亂的思緒,集中注意力在術式上,三秒內手中青藍色的光線越來越強,一口氣釋放的術式順轉讓整棟大樓扭曲震垮,阻礙與咒靈一同消失在瞬間爆發的能量中。
彷彿一切生命不復存在般,五條勉強撐起隨時要倒下的身體,煙硝及粉塵蓋掉了七海的味道,這讓他恐慌得差點崩潰,猶如七海離開高專的那一日,他的世界再度被切回黑白畫面,血腥的場景對他而言只是明暗深淺的差別,彷彿隔層膜似的,他覺得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他不知道追了多久,更不清楚波及了多少無辜的人,最後尋著快被咒靈吸食殆盡的味道,終於如願追上夏油的腳步,那是川崎某一處舊金屬化學工廠,似乎因為遷廠關係,大部分機具設備均已撤離,只剩下建築結構,作為最後對峙的地點,他不禁為夏油的細膩感到佩服。
「把七海還給我!」
見到夏油像是丟垃圾般將七海隨意扔在滿是沙塵的地面,五條著急的想立刻衝上前去,但本能在這時將他牢牢地釘在原處,無法再往前半步。
他紅著眼看著那團近似於人形,卻以不自然方式扭動的身軀,有種信念會被摧毀恐懼,他怕看清、也怕沒辦法承受。
「嗯?還給你?他是你的玩具嗎?」
聽到五條不加修飾的說法,忍不住輕笑,他的摯友還是老樣子,幼稚得可笑。
「⋯⋯不、我⋯⋯」
被夏油這一問,他突然答不上來,當然不是玩具,只是這問題讓他意識到像是在討回什麼廉價品般荒謬。七海不是他的所有物,他從沒這麼想過,沒有人是應該「屬於」誰的,也沒有人能理所當然的「擁有」誰。
夏油尖銳的問題令他陷入困境,他知道自己很在乎七海,但——憑什麼?簡單的問題,像是問他為什麼地球會自轉一樣,因為太理所當然,反而無法三言兩語說清。「沒想到你卑鄙到對自己的後輩下手!」五條不甘示弱的回嘴。
這時空曠的廠房突然又滲進被吸引而來的咒靈,夏油比五條的動作更快的施以術式阻斷路徑,在咒靈碰到七海前將之收束成一團黑球,但沒有吞噬,而是挑食般的以咒力壓縮祓除,「我常在想,人應該從一出生便注定了該過怎樣的人生。」然後以憐憫的眼神看向十公尺外的五條。
「我沒心情聽你胡扯!」
「家境優不優渥決定了我們的身材體型;雙親的基因決定了我們的長相、性別;第二性徵看似將階級重新洗牌,但那也是無法靠自身努力就能翻身的宿命, Alpha 、 Beta 、 Omega 三種性別將我們再次分類,賦予新的功能,到頭來我們還是在階級的死循環中打轉。」
沒理會五條毛毛躁躁的反應,夏油依舊是那副從容的態度,那是五條熟悉的模樣,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言詞中卻包含著尖銳的控訴,「咒術師也是一樣,咒力刻在基因裡,一輩子都不會改變,不過是多了一項別人沒有的能力,卻得面對更險惡的環境,咒力是詛咒而不是天分。」
過往當夏油開始闡述這些道理時,他總是嫌太囉唆的當耳邊風,其實是不願深入思考,他怕。怕聽得太認真發現自己太膚淺、怕聽懂意思後發現世界不會繞著他轉、怕聽了之後發現夏油才是正確的。
而現在正是恐懼的延伸,夏油點出的現實,他不至於無知到沒有察覺。
「這項看似賜予的能力,讓我們能輕易殺人,假設一切都是注定的,那咒術師殺人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就像 Omega 天生應該生育、就像 Alpha 天生應該掠奪,就像你——今天毫不猶豫的殺了人,其實一點感覺也沒有吧?畢竟這是一開始就注定的事。」
手指輕盈的指向五條,夏油的臉上仍掛著笑容,彷彿他今晚殺了那麼多人只是以酒精噴灑讓成排的螞蟻窒息般簡單,當年他指控夏油屠殺了一百多名無辜,物換星移,現下他有過而不為。
被定住的腳底下像是裂了一道無底的縫,帶著強勁的氣流,若不留神便會摔進去,再也無法從罪惡感中脫身。
「站在各種意義上頂端的你,大概不會懂吧,人啊,是不懂得認清現實的生物——階級低下的人不過是想改變命運,殺人不過是翻轉階級的手段,追求幸福,是人之常情。」
五條愣愣的聽著夏油滿口道理的論述,頓時感到恐懼,殺人這種不該跨越的界線被他三言兩語的扭轉,竟然變成合理且再自然不過的事,連他都被動搖了,更何況是脆弱的普通人。
「所以,我只是希望讓世界公平一點,讓每個人更了解自己的價值罷了。」
這句話夏油說得很輕,詛咒像輕飄飄的蒲公英,四處飛散,帶著惡意準確地落入龜裂的內心,深埋、抽芽、茁壯。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五條搖頭,頑強的裝傻,假裝沒聽懂,假裝世界仍照著他的理解運轉。
「你對七海做的事,不就是基於生物的本能嗎?用被費洛蒙影響當藉口,仍不能改變非自願性行為的事實,還是我該說更直白一點,這叫『強暴』也叫『性侵』。再說,就算七海也是 Alpha 也不能改變事件的本質,反省後悔都沒有用,在事發當下你就是有能力做這些事而且沒有停止,那就是傲慢。因為你始終體制的一部分,才會將掠奪、施捨、侵犯視為應該,才會把人當成所有物的侵佔。」
——自以為是。
五條覺得每一句都深深刺入心窩,他被夏油的言詞攻擊得幾乎站不穩,會感到劇烈疼痛是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他的摯友還是那麼了解他,完全看透他用曖昧的行為包裝侵犯,甚至不知廉恥的求愛。
感覺熱辣的淚快要湧出眼眶,他奮力地眨了眨眼,夏油的話將他逼到絕境,但最難受的是他這時才意識到,無論做多少補償,都改變不了命運——他跟七海的立足點完全不同,導致他現在沒有資格談感情,都是他咎由自取。
「 Alpha 的價值是繁衍後代, Omega 的價值是孕育生命, Beta 的價值是靠勞動支撐社會結構,悟做的事沒有錯。你只是被假象蒙蔽,以為有所選擇,事實上這都是一開始就注定的事。」
盯著快崩潰的五條,夏油忍不住輕笑出聲,指著他的手指半寸都沒移動,他享受言語化成利刃,殘酷的割開五條臉上那張完美面具的過程,僵住的臉龐彷彿出現裂痕,他的摯友頓時變得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偽裝,不知道拿什麼表情面對他。
「才不是!按照你的注定論,我隨便找個 Omega 就好了,何必執著七海!」
被堵得啞口無言的五條艱難的發出聲音,辯解顯得很沒說服力。
「因為你的世界裡只有他了不是嗎?你聞不到其他人的費洛蒙,才會把他當成唯一,讓你誤以為那是感情、是愛不是嗎?」
「我是真的喜歡他!」
真的嗎?內心一道反問的聲音讓他遲疑,如果沒有費洛蒙,他還會這麼執著嗎?執著到不管性別、執著到拿來當藉口,是不是潛意識裡希望七海是 Omega ,便能將他的行為包裝得更天衣無縫?
「你確定是喜歡?是愛?不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在不平等的關係裡找到免罪符?不就是為了欺騙自己跟動物不同嗎?」
幻想自己是理性的人類,幻想不被慾望影響,幻想經過深思熟慮做出選擇,結果,人沒有辦法違抗本能與命定,只好用偽善的語言欺騙自己。
「如果不是注定也不是掠奪,你能接受他這副模樣嗎?」
夏油伸出腳,輕輕的頂了一下蜷伏在地上輕喘的人,五條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往下移,低下頭,他與七海的視線對上,那是全然失去理智的眼神,眼眶泛著淚,臉頰潮紅得像要滴出血,低吟極盡所能地勾引,只求眷顧的擺動腰部,藉由骯髒地板的摩擦獲得粗淺的紓解。
——別看。
他從七海意識模糊的目光中找到所剩無幾的理智,那一瞬間他終於被疼痛擰醒,即使被生物的本能驅使,還是希望在有限的範圍內保持理智,就像他用謊言包裝真實意圖一樣。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無法抑制,因為他發現虛無飄渺的謊言、感情、真心竟然跟理性一樣,成為證明人的價值的依據。
因為有感情,才會扯一些讓彼此好過的謊言;因為在乎對方,才會把感情化為言語,讓一切變得有重量;因為是人而不是被本能驅使的動物,才會盡做一些沒意義的事,例如說謊、例如評估得失、例如看似理性的選擇。
「就算我說能接受這麼不堪的他,也沒辦法證明什麼吧。」
深吸了口氣,五條刻意將下巴抬高,讓視線停在夏油臉上,「就如同,即使我們立場徹底背離,還是把你當成重要的夥伴——要是那時這樣對你說,你能回頭嗎?你會相信嗎?我得不到答案,只能自我安慰,只能從不斷的失敗中尋找將珍視之物恢復原狀的方法。」
事實上,世界上沒有這種方法,他早就懂了,卻不懂得放棄。
「七海不是我的所有物,從來都不是,我只是用卑鄙的手段索取我需要的養分,說什麼喜歡啊、在乎啊,好像很珍惜他一樣。」
面對夏油毫不留情拆穿他的謊言,他沒辦法再自圓其說,對七海講的那些近似勒索又像撒嬌的話更像是低級的玩笑,他以為這樣能騙到溫存、以為能索取關愛,當一切建立在他擁有絕對的優勢之下,他不過是偽裝無害的加害者。
他想起七海在他認真道歉後慘然的笑容——羞辱,他這時終於懂七海的意思了,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對等過,他的行為只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些,無視七海真正的感受,當七海好不容易將破碎的心縫縫補補到勉強還能用時,他又以卑微的姿態乞求原諒,好像只是不小心在路上碰了一下肩膀,道歉就沒事般輕浮。
他從沒設身處地的站在夏油的立場思考,同樣的,他跟七海也一樣,他總是犯同樣的錯誤。
五條終於露出挫敗的表情,都走到這步了,除了後悔及無法道歉一筆勾消,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摔壞的物品無法恢復原狀,但不會改變我怎麼看待,我沒辦法像你看得那麼透澈,我擁有太多也背負太多——但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些與你一起度過的日子對我而言很重要,即使現在對立,我還是覺得能跟傑相遇真是太好了。」
他像個長不大的小孩,以為只要一直緊握著手中的事物,不要鬆手,便能一直擁有。感覺很傻,但他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即使不被原諒,他還是會一直緊緊的握住。
「因為傑是重要的夥伴、七海也是,對我而言,你們跟其他人的價值不同,聽起來很不客觀也不公平,你要笑就儘管笑吧。」
或許七海在他人眼中是毫無價值的存在,或許夏油在他人眼中是離經叛道的罪人,他都不在乎。
聽到五條這麼說時,夏油有些錯愕的瞪大眼,好像冷不妨的被戳了一下,調皮的指尖找到未痊癒的傷口,有點卑鄙的勾起他假裝不在乎的痛處。
愣了許久,最後是夏油受不了的低下頭,伸手抹抹臉,笑聲在他還沒搞清楚感受之前便從嘴角溢出,接著失控,他笑得有些歇斯底里也有些暢快,他的摯友還是一樣純粹,一樣天真。
「⋯⋯你就是這點令人不爽。」
最後笑到擠出淚,夏油才慢慢緩過來,一邊揉著眼角一邊開口,那是在五條最熟悉的語氣,總是包含著妥協與無奈。
「很抱歉,我沒有把每樣事物都修好的能力。」
聽到五條這樣說,夏油又差點笑出來,這果然只有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會說出來的話。
他的存在既是詛咒,也像是上天的玩笑,永遠沒有容身之處。
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人,這回夏油蹲下身,撫摸七海發燙的臉頰——擅自想幫你找到正確的軌道,是不是也太自以為是了呢?夏油沒把這個問題說出口,僅以衣袖擦乾汗濕的額角。
「我給他服用了一款違法藥物,對費洛蒙的抑制非常有效,副作用是引起猛爆性易感期——還有,體內賀爾蒙會徹底失調,但對於腺體功能早就壞掉的七海而言,沒有太大的差別就是了。至於現在這狀態,是直接將濃度更高的藥劑注入體內的反應,可以強制發情引來大量咒靈,但相對的,藥效又急又快,半衰期一過便會平復,不會超過一天。」
說完,夏油站起身,後退了三步,同時好心的說明了七海的狀態。
「你這什麼意思?」
緊繃的氣氛突然鬆開,五條反而警覺的動也不動,思索著夏油的意圖。
「還給你的意思。多虧了七海的特殊體質,我趁此機會吞食了不少稀有的咒靈,算是滿載而歸了。」
聽到夏油的話,五條這才收回始終控制住的術式,鬆懈下來的瞬間,他突然覺得膝蓋軟得快站不住,他很意外在這麼高濃度的費洛蒙中,夏油竟然不受影響。
「我說過了,我痛恨世界不公平——腺體摘除不是多困難的手術,只是七海不適用罷了。」
收到五條狐疑的眼神,他一派輕鬆的解釋,「當然一般醫生不會輕易這麼做,除非是到了嚴重影響生活的程度,其實七海符合這種情況,偏偏腺體被破壞,成了醫學上的難題,而我不過是比七海幸運一點罷了。」
幸運⋯⋯當夏油說出這麼詞彙時,苦澀得像吞下冷掉的咖啡,完全感受不到喜悅。
五條想起夏油的性徵,是最容易被剝削的 Omega ,這時他突然無法再責怪摯友的憤世嫉俗,想讓世界公平一點——不過是卑微的願望。七海的費洛蒙為五條的世界染上色彩,在夏油口中卻是更不幸的存在,一想到他承受的折磨讓他無法再壓抑自己,踉蹌的邁開步伐,腳步虛浮的只走幾步便跪倒在七海身旁。
伸出手,一把拉起意識模糊的人,低頭朝著他的後頸用力吸一口讓他暈眩發麻的氣味。
「但就算摘除腺體,這世界還是不公平的,而 Alpha 對上 Alpha 就公平嗎?例如你跟七海。」
夏油離去前拋下最後一個問題,五條緊抿著唇倔強的不願回應,就算七海拒絕他,他也想聽他親口說出來,到那時候,他會乖乖離開,不吵也不鬧。
「下次再這樣我會殺了你哦。」
避開刺痛的問題,五條對摯友的警告聽起來毫無殺傷力。
「樂意奉陪。」
一轉眼,五條已經看不到夏油的身影,遠處的幽暗中傳來略帶笑意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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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寫出割裂感的文字真的好難。
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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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の仕方思い出したよ: 世界の解像度—26
【世界の解像度】—26 一樣都在子宮裡待了十個月,打從生命之初便不平等——染色體決定性別、營養是否充足影響發育、雙親的社會地位及財富、成長環境的差別,造就了有人優渥有人貧窮,有人幸福有人悲慘。 公平從來不是生來被賦予,夏油覺得這是最沒道理的事。 如果生命是平等的,每個人擁有同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