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の解像度】—29
——我很快就會回來。
七海站在餐廳邊緣,盯著早已被他收拾乾淨、恢復原狀的客廳發愣;所謂恢復原狀,是回到接近空屋的狀態,除了傢俱,沒有任何入侵痕跡。
那句原本認定無比真實的一句話,隨著時間流逝,他開始認為是幻覺抑或是夢境的可能性更高,如果都不是,那就是謊言。然而,他不解意識到這個事實產生的憤怒有什麼意義,是他親手將五條推離,他該生氣的對象是自己才對;若是幻想,就更沒生氣的必要了。
『你的狀況,只會更糟。』
他在高專的診療室恍恍惚惚過了幾日,最後情況稍微好轉準備離開時,家入拿了一疊厚厚的報告在他面前坐下,以這個結論作為開頭,他看著家入比以往都嚴肅的表情,猜到那將是一場非常煎熬的對話。
違法藥物的事情,從血檢數值裡看得一清二楚,隨著事件結束,夏油的計畫也紙包不住火,當然包含了將他當成藥引、咒靈的誘餌這些細節,七海成了關鍵人物,即使被當成戰犯、恐怖分子也不意外。
『放心,關於責任歸屬,已經搞定了。』
家入的用詞很中性,沒有指責也沒有偏袒,只單純的陳述事實,但七海直覺事實沒言語那麼簡單。
『悟擺平了。』
收到七海疑惑的眼神,家入加以解釋,但一樣簡單得像在吊人胃口般,想知道詳細過程,又礙於面子開不了口,七海窘困得開口數次,最後仍是沒辦法發出半點聲音。
『悟的事待會再說,我認為你的現狀才是最急需解決的問題——』
家入停頓了一下,俐落的點了一根菸,叼在嘴邊又繼續說下去,『不只是腺體壞掉,連這些年來勉強依賴抑制劑控制的賀爾蒙功能也壞了,你現在的平穩只是暫時的,什麼時候會失調、什麼時候會爆發,是時間問題。』家入指著報告中兩個極端的數值說明,省略了艱澀的醫學術語,用淺白的語言說明狀況。
『本來像你這樣長期依賴高劑量抑制劑的人,早晚會走到這一步,但真正造成控制開關失控的主因,是那款違法藥物,它讓你短暫獲得紓解,實質是延遲爆炸的時間,醫學上可能引發後遺症的治療手段,都被視為風險,當風險大於某個程度便不再是治療,這款藥就是這樣被禁的。』
她盡可能地把話說得不帶苛責,醫生確實有責任對患者誠實,在治療之前說明清楚各種可能,但她認為醫生更大的責任是站在專業的角度評估治療方針,不是所有手段都能用「救人」的旗幟掩蓋。
七海很平靜地聽著,因為對他而言絕望之後的絕望,其實沒什麼差別,失去求生意志,什麼都無所謂了。
『悟在你的住處、公司、通勤的車站等地都加強了結界,確保你能回到正常生活,但——』
『確保?他憑什麼認定這樣做是正確的?』
忍不住打斷家入的話,他再也顧不得禮貌,莫名被燃起的怒意隨著話語脫口而出,那傢伙到底還要多管閒事到什麼時候?
『因為,下次再失控,高專這邊真的對你咎責,而悟,是擔保人。咒術高層的人早就對五條家非常忌憚,絕對不會放過任何處理他的機會,這次不過是暫時延緩處刑的時間罷了。』
七海聽著家入沉著臉色道出殘酷的事實,翻攪的憤怒更是壓不住,他有些難堪的伸出手覆在臉上,卻掩飾不了狼狽。
——為什麼不乾脆讓他死了算了。
他最後只能吐出這種滿是情緒又毫無幫助的怨言,壞掉的物品、失去功能的人,丟棄就好。
讓他多活一段時間,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拒絕了家入要他留在高專長期休養的建議,毅然決然回到原有的生活,他懂家入的憂慮,放一顆隨時都有可能引爆的炸彈自由,對一般民眾是巨大的威脅,他已經走投無路,只求死的時候是在自己能感到安心的地方;但他不懂五條的想法,把一顆隨時都有可能引爆的炸彈綁在身上,留他一命,圖的到底是什麼?
然後,一副隨時會回來的態度拋下那句話,又想欺騙誰?換成是他,寧可希望好好的道別。
結果,他沒有勇氣回到職場,儘管聽說結界設得既牢又穩,在結界內不太需要擔心咒靈襲擊,七海依舊不想在眾人面前暴露費洛蒙,加上這段期間發生太多意外,長假變成留職停薪,最後他在今天早晨終於把一切都打理好之後,將寫好的辭呈寄出,這是切斷與社會聯繫的第二步。
第一步是前天他冒著風險回了一趟老家,父親還是很少回家,過著藉口工作忙碌實則將生活重心放在外遇對象的生活;母親依舊對諸多小事抱怨,從鄰居的小孩沒禮貌見人不打招呼到超市的收銀人員總是擺臭臉等等,叨叨絮絮的抱怨填滿空洞的人生。他對家人沒什麼不滿,但他無法活在靠謊言與抱怨築起的世界裡,所以他成了不孝的孩子,儘管母親仍叨念著要他趕快找個對象,他也只能在心裡苦笑——母親仍是選擇性的看待現實,在她心裡他仍是那個令人驕傲的 Alpha ,卻忘了他受傷到已造成生活困擾的程度。
既沒有感謝母親的養育之恩,也沒有特別異常的舉動,他維持著再普通不過的道別,那時他似乎想通了五條為什麼要說謊,當道別不再平常而可能是永別時,謊言能讓留下來的人好過一點,也能讓道別輕盈一點。當他別過母親,慢慢地走向車站的路途中,他不禁認為這未免也太自以為是,謊言無法修補破碎的關係,不過是將疼痛延遲罷了。
他可以理解,但不能諒解。
最後,他又再巡視了屋內一圈,確定所有電器插頭都被拔掉,只有冰箱還插著電,保存著那些開封後沒被用完的調味料,沒有留下放著會發爛發臭的食物,洗衣籃空空如也,所有的衣物都摺好整齊放進衣櫃裡,床鋪整理得不見一絲皺摺像打掃過的旅館,七海像要出遠門般離開住所,但身上除了手機與鑰匙,沒有任何行李,彷彿他只是去巷子口的便利商店買東西。
這不是他第一次尋死,早在長野的醫院、灰原逝去的那一天,他便覺得活下來的自己是個錯誤;離開高專那一天,用最糟的方式與五條道別,他站在高專山腳下無人車站的月台邊,想著自己若能像櫻花般輕易被吹落那該有多好;還有很多個被推擠著踏上通勤電車的瞬間,清楚感覺人群不是朝著電車裡擠,而是以他為中心的湧來時,他恨透了這副永遠擺脫不了的身體。
但那些狗屁倒灶的事,都比不上這一刻的絕望,他被迫成了五條的引爆裝置,帶來災難的同時也會讓五條連坐罰的喪命,讓他再也無法心安理得的活著。
他其實很想再找五條講清楚,他回到日常的這幾天,無數次拿起手機停在聯絡人的頁面,最終他都沒有撥出電話,他不認為五條會拒接他的電話,但八成會被敷衍,如同他的謊言、如同他的自以為是、如同他擅自扛下一切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無法解釋五條的矛盾,他想不透硬是將他這種百害而無一利的人留下來有什麼意義,庸人自擾到最後,七海開始動搖——兩真一假,也許不是謊言。但一切已經太遲,當命運的齒輪轉動至此,他們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他終究成了累贅、災星。
他一邊埋怨著五條自相矛盾的行為,一邊思索著自己也矛盾得可笑,易感期時將他推離,現在又希冀著他「回來」,就算真的見到面了,他真能將心意傳達出去嗎?要說出喜歡一點都不難,難的是那份心意將換來未來更多得過且過附帶提心吊膽的日子,尤其是他成了炸彈,隨時可能引爆。七海沒有費勁的思考解除引爆裝置的方法,因為答案很簡單,只要他消失,五條就不會有事。
冷靜之後,他對夏油指出五條是別無選擇才緊咬他不放的說法抱持著懷疑,如果是別無選擇,他不需要賠上自己的命,因為他的命可以換取五條高枕無憂;如果是別無選擇,他不需要說出會馬上回來的謊言,因為他既沒有被選擇,當然能輕易割捨;如果是別無選擇,他沒必要消耗大量咒力佈下結界,因為他不過是不小心落入五條領域中的人,連蠅頭都不如;如果是別無選擇,根本不用等他的回應直接標記他就好,趁功能都還能運作時滿足慾望,那才是最實際的作法。
多如牛毛的問題最後只剩下「我喜歡你」與「因為我在乎」能解答,他從沒想過藏在五條輕浮的態度中,那些話背後竟是這麼沉重,這也是他對此行動帶著賭博意圖的主因。
七海選擇了與通勤完全不同的路線,被緊盯著的感覺比以前都還要明顯,不止人類,還有更多咒靈從他上車時便開始尾隨,他沒有動手祓除,因為沒必要。
他轉了幾次車,遠遠偏離了安全路線,咒靈越來越多,導致他搭車的時間越來越短,最後咒靈已經多到塞滿整個車廂,他不得不下車時,瞥了一眼站名,赤羽。
他思索著行經這站的鐵道路線,太多了,在這裡可能會讓鐵路運輸癱瘓許久——當列車一轉眼關上車門離去、他被咒靈逼到月台邊緣時,他心無旁騖的緊盯著時間;同時島式月台的另一側正好響起列車進站的樂聲,這時七海毫不遲疑的轉身,加快腳步朝對面走去,看是列車先抵達還是咒靈先追上他。
尖叫聲與進站音樂共鳴,蓋過咒靈幾乎已經貼在耳邊的噁心咀嚼聲。
因為他的路徑太突兀,正當他前腳跨過對面月台的黃線、列車駛進車站的風壓將他的頭髮掃亂時,他的左臂突然被拉住,瞬間被扯離月台邊緣,跟隨在後的咒靈並沒有如願地將他撕裂,反而被近乎殘暴的咒力擊碎。
非自然且強烈的光線在月台底端閃現,不止一口氣將咒靈剷除,也像領域般將人群擋在半公尺之外,人們開始騷動,因為沒人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瘋了嗎!」
七海在慌亂的人群中看到五條,氣急敗壞,跟在秋保溫泉重逢時一樣。
他被拉倒在地,周圍的人圍著他們,七海沒有恐慌,反過來說這是意料中的事——他確實是懷著可能藉此看穿五條真心的壞心眼,加上他已經窮途末路,只剩一死了之,所以無論結果如何,都不算損失。
「你到底在搞什麼!這樣很危險!」
與七海的冷靜相反,五條顯然完全慌了,緊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到留下指印,控制不住情緒,整個人歇斯底里得像個瘋子。
「我無所謂,少了我對五條さん來說也樂得輕鬆吧。」
他覺得自己太殘忍,竟然還有力氣在這情況下扯開笑容,這讓七海顯得更危險,也更捉模不定。
月台上的圍觀的人潮隨著列車離去散了一些,但他們兩個的爭執沒有停止,沒多久又聚集了不少人,甚至引來站務員的關心,一直問「沒事吧?」但五條仍置若罔聞的繼續發洩情緒,完全把他人的注目拋在腦後。
「別開玩笑了!我不會讓你死掉的!我發誓過!」
——我不會讓你死掉的,不管付出多少代價。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深埋在腦海裡的記憶鮮明了起來,他記得那一夜也一樣絕望,那時他對五條死命抵抗著他失控的費洛蒙毫無自覺,他只知道自己已經被絕望吞噬,哭著求五條殺死自己,他以為這句只是情勢所逼,現在再回想,反而顯得可笑,原來那時他已經成為五條的獵物,所有的執著突然都有了解答。
——那傢伙啊,除了七海你,聞不到任何人的費洛蒙。
這時,七海看著五條,忍不住笑了出來,兩眼空洞。還是死掉得好,他不禁這麼想著,這樣就不會感到割裂,就不會為了「喜歡是否為真」而失望了。
「反正,你只是沒有選擇,才會跟我扯上關係。」
他必須這麼說,才能強迫自己不要屈服,屈服在被需要的幻覺中。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跟爛橘子做等價交換嗎?沒錯,天生缺陷讓我只聞得到七海,我無法否定是因為這樣才被你吸引,你要曲解這是沒得選擇也沒關係,你要認定這一切都沒有感情我也不在乎,因為七海如果不在了,我也會活不下去,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五條以蓋過喧鬧的聲音對著他大吼,他沒有鬆開手,但這段話像是耗盡他力氣般,見七海的表情依舊淡漠,他也不得不垂下肩,在挫折的淚滾出來之前,胡亂的抹去。
「⋯⋯無論怎麼解釋都沒辦法改變我們的起點,那走向同樣的終點也不錯。」
五條慘然的擠出笑容,不僅沒能掩飾悲傷,反而看起來更加狼狽。
七海再怎麼掩耳盜鈴,都無法忽視這段話聽起來很重,沒有選擇不會讓他選擇同死;沒有選擇不會讓他像孩子般除了哭以外想不出任何辦法。
他見過五條各種生動的表情,不知為何,他習得了分辨真心與偽裝的能力,在他人面前,五條總是自信、驕傲、目中無人的姿態遊走,在七海面前,五條會不在乎形象的露出恐慌、憤怒、甚至病態的模樣,他不是第一次看他哭,但這是第一次五條連場合都不顧的在他面前失控。
七海覺得自己很沒用,無論怎麼武裝自己,總有讓五條滲入的縫隙,這時他的淚水與周遭的騷動徹底擾亂了他的心,他甚至無法權衡利弊,光是一個總是把自己撐到最完美,自信得不可一世的人在他面前失控,便足以讓內心的牆垣崩塌。
所以七海只能慌忙的伸出手,將五條攬進懷裡,假裝能撐住些什麼。
怎料,五條一碰到他,竟然哭得更激烈,倚在他懷裡的聲音悶悶的,但七海能從抽動的肩膀感受到有什麼正緩緩地流逝,讓他不得不擁得更緊。
「我不知道該怎麼讓你理解我真的在乎⋯⋯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斷斷續續的話語伴隨著抽噎,一字一句清楚的傳進七海耳裡,這份無力感染了七海,讓他險些忘記呼吸,他也一樣啊,他希望自己一點味道也沒有,這樣他們才能更公平地談感情。
「首先,不要對我說謊。」
閉上眼,他妥協了,說出條件,這反而讓五條感到困惑,趕緊拉開距離,以哭腫的雙眼緊盯著他。
「我沒有說謊——」
「善意的謊言也不行。」
打斷五條的否認,七海表現得堅決,這時五條才終於聽出來他指的是那句「我很快就會回來。」而且為此憤怒,只好低下頭,一臉懊惱,那句話確實是謊言,因為他那時真的想著如果是死別,至少不要在七海心裡留下疙瘩與後悔。
「如果不是謊言,就要說到做到。」
所以,我希望你回來。
五條聽著這句話,愣了好幾秒,最後終於當機般的讀出深層的意思,那張哭得令人心碎的臉又皺成一團,他哇的一聲,再度撲向七海,整張臉埋進他的側頸,哭得毫無形象。
最後在不知道被圍觀路人拍了多少出糗的影片後,七海任他抽抽噎噎的哭了許久,他數著月台兩側停靠的列車,至少過了三班,五條才慢慢緩和下來,「要回家嗎?五條さん。」他靠在五條的耳邊輕問,得到了在他懷裡猛點頭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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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七海一直在「逃」,這裡是這部作品中他第一次用「逃」作為支點「反擊」五條的「逃」。
所以說最恐怖的對手是那種沒有退路的。
2026-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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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の仕方思い出したよ: 世界の解像度—29
【世界の解像度】—29 ——我很快就會回來。 七海站在餐廳邊緣,盯著早已被他收拾乾淨、恢復原狀的客廳發愣;所謂恢復原狀,是回到接近空屋的狀態,除了傢俱,沒有任何入侵痕跡。 那句原本認定無比真實的一句話,隨著時間流逝,他開始認為是幻覺抑或是夢境的可能性更高,如果都不是,那就是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