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の解像度】—番外・資格
七海在向店員點了自己一口也不想吃的生乳捲之後,突然產生反悔的念頭,但看著店員俐落的從冰櫃裡拿出全新的甜點,並打開來讓他確認口味時,身為成熟大人的尊嚴令他開不了口。
其實冰箱裡還有三種口味的布丁、半盒甜甜圈、六個卡士達內餡的泡芙,更不用提前天他才清掉過期的兩塊蜂蜜磅蛋糕、一盒銅鑼燒,再加上現在一時衝動買的蒙布朗生乳捲,全部加起來大概是他半年份的糖分了。
從店員手中接過包裝好的紙袋後,七海忍不住暗自嘆了口氣,他肯定是被咒靈附身了才買下這條「期間限定」的生乳捲,單純想著五條消耗甜食的效率遠高於補充的速度,完全忘了其實還有一堆未吃完的庫存,這麼一想,七海突然想不起最近一次看他一邊哼著歌一邊從冰箱裡拿出甜點的記憶⋯⋯
——在戒糖嗎?不、不可能。
要五條戒掉糖分攝取比彗星撞地球的機率還低,七海在走回家的路上否定了這荒謬的猜測。
但五條的反常也不僅止於此,最令人在意的是這段期間——他重新取得了咒術師的身分,不難想像交涉的過程並不如五條滿口歡迎那麼簡單,他可是一顆未爆彈,而咒術高層對此的忌憚更露骨,然而他沒聽到任何波折,一週前在伊地知的協助下辦理完必要手續,過程順利得讓人感到不安。
而加深這份不安的理由,是五條的缺席。
沒有大張旗鼓的喧鬧、更沒有高調的歡迎會,因為五條接了一個長達十天的任務,到現在甚至還看不到任務結束的終點,若是平常,七海不會想太多,但一切的不尋常碰巧撞在一起,就不是巧合能解釋了。
他想起伊地知協助他辦理手續的過程,掩蓋不住的擔憂確實令他有些遲疑,這個決定正確嗎?如果有五條在身旁鼓噪,他還能安慰自己選擇這條路是有價值的,偏偏總是嫌吵的人不在,七海只能壓下恐慌,假裝平靜。
『基本上設施幾乎都沒什麼變動,校舍的左半邊是教室,右半邊則是咒術師的辦公室——不過充其量只是閒置空間,術師沒事不會待在這。』
走在右前方的伊地知盡責地導覽,掠過一間又一間積滿灰塵的空間,來到檔案室前停下腳步,說明資料分類的規則,但咒術師也與一般公司不同,大多數的人對書類整理並不擅長,最後這個爛攤子總是落到輔助監督頭上。
『⋯⋯這樣真的好嗎?前輩不是已經退出了?』
停頓了一會兒,伊地知小心翼翼地開口,一週前接到七海的聘任書時,他與五條的關係也同時間傳進他耳裡,資訊量過多令他一時無法吸收,他無法理解被形容成行走的不定時炸彈的七海為什麼要回到這個爛坑?更不懂高層怎麼會答應?而五條又怎麼使出詐欺術般的手段矇混過關?
——七海不會有事,只要我還在的一天,就不會爆炸。這點我能保證,但也請你答應我,如果哪一天我出事了,你得阻止他。
伊地知回想著五條將文件交給他時說的話,他像招呼小孩般對伊地知比了個手勢,要他伸出手,伊地知木訥的空出抱著資料的右手,接著五條像魔術師般空手變出一顆糖放進他的手中,草莓口味。
——阻止他什麼?
啊啊、感覺好像接下無法勝任的任務了,伊地知覺得那顆糖彷彿有十公斤重。
——自爆。
說完,五條又揚起笑容望向窗外的藍天,表情與語氣都跟這沉重的話題勾不上邊。
『我以前常對客戶說:「只要獲利高於風險,就值得投資。」我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回來這裡有什麼好處?說起來還真的沒有,但是,咒術師是團體競賽,而不是一個人撐起全場的馬拉松。』
他覺得說出這麼冠冕堂皇的話,實在有點可笑,他不過是連資格都被剝除的凡人,竟然還妄想追在神的身後,擅自希望能背負些什麼,好證明自己真有些價值。
七海開著冰箱,看著專門放置甜食的那層,再看向手中那盒賞味期限只有三天的生乳捲,突然覺得自己跟那盒生乳捲一樣,如果沒有在期限內被品嚐,其實一點價值也沒有。
因為這是睽違多年的任務,他獨自一個人面對咒靈,使用生疏到不行的術式,雖然順利完成任務了,他其實清楚這一切並不如表面的簡單,面對咒靈時還是會擔心費洛蒙的影響,灰原死去時的情景再度鉗住他的腳踝,他又慣性地想逃——不能逃避。他反覆地在心中默念著這句話,讓它像詛咒一樣纏住自己,才勉強撐到最後。
手臂受了點傷,但只要止血就沒事,他沒有回高專找家入治療,簡單向伊地知口頭回報,並答應隔天會將任務報告交給他,一個人踏上歸途,經過車站外的熱門甜點店時,被店家掛出來的宣傳看板吸引,忍不住買下生乳捲,只因為他認為這一天值得慶祝。
或許過於安穩的日常讓他鬆懈、重拾咒術師身分讓他得意忘形,無奈,心底希望跟他一起分享這份成就的人並不在。他忘了五條還在出差中。
「像笨蛋一樣。」
吐出這句話,是在責備自己。卻還是阻止不了拿出手機打開五條的訊息頁面,最後一則訊息停在三天前,七海思索著平常總是存在感很重的人消失,原來真的會讓心裡空出一塊,隱隱發疼的感受令他不由自主的在訊息欄留下文字。
『賞味期限只有三天,你應該趕得上吧?』
這句話連同一張生乳捲的照片傳了出去,手機在他彎身將蛋糕放進冰箱時響起,總是秒讀的人立刻打電話來了。
『什麼口味的?』
一接起來,七海聽到五條刻不容緩的語氣而勾起笑容,也為前一秒的空虛感到可笑。
「栗子,現在商人的時間總是過得比季節快。」
才九月初,距離真正的秋天還有一段時間,距離降溫有感似乎也還遠,但他還是買了下來,因為依循著季節生活,比較輕鬆。
『唔、但我不能吃。』
停頓了一下,五條的聲音聽起來沮喪至極,如果只是因為在任務中無法即刻享用,應該不至於這麼絕望,七海敏銳的察覺異狀。
「怎麼回事?只要在賞味期限前回來不就好了?」
『成熟的大人要懂得忍耐。』
聽到五條說出這句話,七海罕見的笑出聲,「這句話由你來說很沒說服力。」將手機夾在肩膀上,順手整理了被甜甜圈及泡芙阻擋的層櫃,將生乳捲放進最深處,依賞味期限放置,而今日到期的布丁則拿出來處理掉。
『啊啊——總之先這樣。』
大概是問題太針對,五條難得匆匆結束話題,主動掛了電話,留下更多疑問給七海。
真的在戒糖?被他擱置在角落的懷疑再度冒出來,但七海很快的否定這個可能性,因為他猜不到五條戒糖的理由。
做完繁瑣的家務事後,七海只用簡單料理的生薑豬肉配啤酒為這有驚無險的一日劃下句點,只有一個人生活的空間顯得寂靜,他得早點習慣,畢竟接下來的每一日大概也會跟今日差不多,這樣才正常——他們兩人都是咒術師的身分,正意味著未來的日子將聚少離多,永遠是各自執行任務,休假往往來得突然,而且無法預測下一次見面時,是笑還是哭。
傷口的血液已經凝固,他在洗澡時順便以冷水清洗傷口,細微的刺痛提醒著他,這也是得早點習慣的事。
洗完澡出來,他發現放在桌上的手機正跳出訊息,打開一看是伊地知傳來的新任務通知,他簡短回了一個「收到」後,便熄燈躺上床,枕頭間還有淡淡清潔劑的味道,七海知道自己對五條產生了近似戒斷焦慮的情緒,這趟出差實在太久,他說服自己這是日常,他不習慣不行。
隨手翻了幾頁未讀完的小說,睏意準確地在他躺下三十分鐘後襲來,關掉邊櫃的燈,七海用被子將自己裹緊,還能假裝停在擁抱的幻覺裡,但黑暗中傳來異常的聲響、平穩的空氣中夾雜著令他眷戀的味道時,他很快的睜開眼,還沒猜到是什麼情況,身體已經動起來,摸黑起身,沒察覺自己有點雀躍,打開客廳的燈時五條的出現讓他意外又不太意外。
「竟然為了生乳捲浪費咒力。」
看著五條彎身脫鞋的模樣,他忍不住先開口調侃。
「是為了七海呦!」
與輕佻的語氣相反,五條的表情看起來沒那麼從容,十天不見,累積了不少疲憊,但讓七海察覺異狀而趕緊邁出步伐的主因是他似乎只能扶著牆才能穩住身子,七海沒預料得用身體支撐五條的重量,一個重心不穩,兩人一起跌在玄關,他沒漏聽五條在他耳邊發出細微的呻吟,同時伸手摸到被深色外套掩蓋的潮濕。
「你受傷了?」
拉開衣物,他發現底下的棉質白色上衣早已被血染紅。
「沒事,我先用反轉術式處理過,已經止血了。」
儘管極力表現得有餘裕,不穩的聲線還是洩漏了真相。
「你的反轉術式不是不怎麼樣?」
只見七海深鎖的眉頭沒一絲鬆懈,五條突然有些後悔,果然還是應該先去找家入才對,「對啊,所以只能止血,不能止痛。」但也不要這麼老實地說出事實啊,他多少還想保有最強的面子。
「我連絡家入前輩⋯⋯」
「不、就這樣。」
五條果斷的否決,撒嬌似的伸出手臂,將上身的重量都放到七海那邊,挨近他懷裡時,慣性地朝側頸深吸了口氣,海潮的氣息瞬間填滿胸腔,雖然無法驅走疼痛,卻能讓他感到安心。
五條最近常常產生「若這樣死掉也好。」的念頭,不過只考慮到自己的感受,實在太不負責任了,所以他從未說出口,也不敢說出口。
七海就這麼讓他安靜的抱了五分鐘,等情緒平穩下來之後才試探性的低頭看向傷口,確實止血了,但不清理周圍可能會造成感染,於是強制將五條拉起身,先安置到沙發上,拿來備用的藥箱清理傷口。
「嘶——」
生理食鹽水碰到傷口時,五條忍不住深吸了口氣,腰部還縮了一下,在明亮的光線下委屈的模樣令人同情。
「既然怕疼,就該更加小心啊。」
壓下「不是有無下限?」的疑問,七海面無表情的開口。
「是啊,看來糖分不足真的會讓我故障。」
「你真的在戒糖?」
忍不住吐出簡直像妄想的疑問,七海一邊用紗布輕拍掉污血一邊看向他。
「唔⋯⋯嗯⋯⋯」
正中紅心的提問讓五條一時反應不過來,只能含糊其詞的別開眼,本來想確實達成目標再來炫耀的。
「如果不想講,我也不會逼問。」
收回視線,七海專注的清理傷口,將污血擦掉後,才終於看清傷處,約五公分長,一般人大概要縫個十幾針才行。
「因為七海『喜歡』我啊。」
揭露一半的事實,讓五條再也無法把秘密往肚子裡藏,沉默了片刻後他若無其事的開口,一方面是感到委屈,一方面是想撒嬌,他想被稱讚,尤其是七海,所以怯弱的看向正低頭忙著清理傷口的人。
「嗯,是啊。」
沒想到七海毫不猶豫的點頭,仍專注著拆開乾淨的止血紗布,準備覆在傷口上以防再次污染,五條一邊在心裡埋怨他不要這麼理所當然的把告白收在普通對話中,一邊又被捧得飄飄然,要不是現在有傷在身,他真的會開心得滾來滾去。
「所以我需要戒糖一個月。」
「蛤?」
這時七海終於抬頭,這突兀的理由令他當機,他不懂兩者之間的因果關聯。
「我賭七海會喜歡上我。」
——賭一個禮拜,不、一個月的糖分,包含一切甜食跟方糖。
這句話,成功挑起七海的回憶,在還是很吵鬧的宿舍裡,五條如此高調的宣布,但他沒參與這幼稚的遊戲。
單純認定是五條單方面挑釁,沒想到他還記著這麼幼稚的賭注,其實不管誰贏誰輸,他們付出的代價都遠超過一個月份的糖分了。
「沒必要做這種事吧,不管有沒有兌現賭注,都不會改變我喜歡五條さん的事實。」
又是一句平鋪直述到完全不像告白的話,五條差點又被擊沉,只見七海貼牢透氣膠帶後,一臉正經的分析利弊,彷彿他是一張正在上漲的股票,毫無情調,偏偏五條對這態度完全沒辦法抵抗。
「你啊——真的很喜歡我耶。」
忍不住抹抹發燙的臉頰,好開心,比一口氣吃掉整個蒙布朗生乳捲還開心,再重複一次接收到的事實,除了開心得想滾來滾去更驕傲得能飛上天了。將七海拉近,鼻尖輕蹭了一下鼻尖——我也一樣哦,跟七海喜歡我的份量一樣多。
七海沒慣性否定,反而抓起五條將他半張臉都包住的手,發現手腕及虎口附近也有幾道細小的割傷,湊近伸出舌舔舐,「嗯,跟五條さん一樣。」這句話像術式一樣,精準重擊在五條的弱點上。
沒有花式的比喻多喜歡,只有淡淡一句,配合帶有寵溺意味的動作,讓五條瞬間忘了呼吸,一陣刺麻的快感竄過,他陷入失神的狀態,雙眼直愣愣地盯著七海一路從手腕舔至指尖,異常的感受甚至讓他沒察覺慾望正快速攀升,好不容易抓回意識時,七海已經舔到食指縫,帶著輕咬,親暱得像在性愛一樣。
十天沒見,等於累積了十天份的慾望,而費洛蒙本來就是助燃劑,這下他們之間完全不需要言語,也知道彼此的狀態,呼吸與空氣變得黏膩,在一來一往的親吻中,七海起身跨到五條的腿上,小心避開傷口。
寂靜的室內只剩下衣料摩擦的聲音,以及細微的鼻息,七海一手往下探的同時,一手仍捧著五條的手,濕熱的舌尖來到掌心,搔癢與下身同時被撫慰著產生截然不同的快感,這讓五條硬得更快,當手指勾下褲頭的拉鏈時,他忍不住雙手掐住七海的髖骨,將他壓得更近。
勃起的陰莖抵在一起,如同控制不住的費洛蒙,前液溢得比以往都多,才蹭沒兩下,便沾溼了七海的右手。
他們其實連脫掉衣服的餘裕都沒有,五條低頭看著七海目光迷離的舔著他的掌心,衣物凌亂得只露出性器,修長的手指圈住彼此,拇指撫弄著濕潤的龜頭,「⋯⋯七海好色。」嚥下一口唾沫,這是讚美。
「五條さん有傷,所以今天只能這樣。」
很意外七海在這情況下還能維持穩定的聲線,但聲音確實比平常低沉了些,在五條還沒來得及抗議前,張口含住他的食指及中指,濕熱的口腔彷彿成了另一個容納慾望的容器,這瞬間五條差點止不住衝動。
然而七海沒讓他緩下來,突然加快了右手的速度,同時將五條的手指含得更深。
最要命的是,視線幾乎不用移動,也能將七海沉淪的表情全數納入眼裡。忍著一股想再將他弄得更糟的嗜虐心態,這時五條突然意識到這不只是單純視覺與觸覺的雙重快感,還有一種更難以言喻的親暱。
明明更荒唐的事都做過了,甚至看過彼此比赤裸更狼狽的狀態,但只憑手指探入口腔,深處傳來喉嚨本能反應的推擠,反而有種更深入某處、直逼內心弱點又被深深信賴的感受,跟前面毫不猶豫的「嗯,是啊。」還是就事論事的說出「不管有沒有兌現賭注,都不會改變我喜歡五條さん的事實。」比起來更直接,張口讓他姦淫,把弱點交給他,讓他產生異常的優越。
突然,強烈的快感怎樣都壓不住,七海的手指從輕緩的揉壓變成搔刮,算準了自己也即將高潮,堅硬的指甲邊緣刺激著脆弱的鈴口,同時喉頭一陣經孿,五條在他們射出來時趕緊抽手,用力地將他壓近,用吻取代手指,劇烈的高潮讓七海控制不住的咬破他的唇,血腥的味道與費洛蒙融在一起——這人是真的喜歡我。
七海伏在五條身上,兩人好一段時間都無法從失神的漩渦中抽身。
「⋯⋯幸好你喜歡我,要不然我可能會嫉妒跟你交往的對象嫉妒到發瘋。」
這些嚴重犯規的一面,只有他知道,真是太好了。一想到這,五條靠在七海的胸前,忍不住將他摟得更緊。
聽著五條真心誠意地感嘆,七海這時才直起身,伸手從邊桌上抽了幾張衛生紙清理愛慾的痕跡,與俐落的動作相反,他開口時的聲音顯得不穩,「就跟五條さん總是在感情方面笨拙一樣,我沒有你想像得那麼游刃有餘。」
當五條一再強調「喜歡」這個事實,他發現這幾天下來,不斷地假裝處之泰然、告誡自己要習慣獨自一人面對一切,反而讓他認知到自己會不安、會恐慌、也會感到寂寞時,內心產生了想把眼前的人吞下肚那種近似病態的念頭,所以他才會說「跟五條さん一樣」,不斷囤積甜食,是因為慾望,是因為喜歡。
「灰原在任務中死去時,不用被除籍我也認為自己再也沒資格當咒術師;即使到現在,都順利完成第一個任務了,我還是沒有把握——以這個身分站在你身邊,是否太勉強了。」
想起這幾日來忐忑不安的心情,竟然在五條突然趕回來的那一刻煙消雲散,這是危險的警訊,依賴著某人,會暴露弱點,也會變得軟弱。
「但你還是獨自一個人完成任務了哦。」
順著七海的動作,五條也整理起凌亂的衣物,其實與其耗在這,還不如乾脆去洗澡,但他沒打斷七海說話的節奏,畢竟這是少數他願意坦然揭露脆弱的時刻。
「嗯,我現在才發現你是故意安排長期出差,這點很不像你。」
扯開有些無奈的笑容,想必整個任務中大概瘋狂的騷擾伊地知,只為了隨時掌握復籍以及任務的情況吧,因為他的手機安靜得不尋常,而他甚至還沒提起任務的細節,五條已經知道結果了。
「所以我才需要戒糖啊。」
五條伸手撥開七海散在額前的瀏海,雙手扣住後腦勺之後拉近,將兩人原本保持的談話距離化為零,額頭抵著額頭,放大到失焦的笑容在七海眼前漾開。
「跟戒糖有什麼關係?」
他能猜到五條八成是擔心如果參與他這段時間的日程,肯定會忍不住出手,為了讓他好好的走完這段,才將自己丟到遠方,他很意外五條也有成熟的一面,但還是想不透戒糖的理由。
「跟你所說的『資格』一樣哦,我很幼稚也很小心眼,當七海在思考自己有沒有資格當咒術師時,我也陷在我到底有沒有資格喜歡你的困境裡,雖然你說感情與原諒是兩回事,但作為曾經傷害過你的人,補償是最方便的方法,能壓下時不時冒出來的罪惡感。」
可是這樣並不公平,夏油那時留給他最後一個問題,很殘酷倒也很現實。
——所以, Alpha 對上 Alpha 就公平嗎?例如你跟七海。
他無法回答,也知道段差距不會因和解而改變,更不會因被愛而消失,所以他只能盡量在每件事當中考慮到對等,七海能回歸咒術師這件事固然開心,但他也得劃清界線——七海是獨當一面的咒術師,不是五條悟的附屬。
他知道在他人眼中,他與七海其實是被綁在一起,打從對高層談判時就無法切分他們的關係,所以他只能把「綁定」這件事降到私人層級,無論是鮫消還是標記,他只讓少數必要的人知道。
『但他不是隨時都可能費洛蒙失控的 Alpha 嗎?』
五條想起伊地知收到消息時的表情,能猜到他大概又胃痛了。
『當然啦,爛橘子們眼裡容不下他,不過既然是炸彈,只要放在正確的地方就好。』
他一臉無關緊要的態度,嘴巴上講的話依舊是疑點比解釋多。
『我倒不知道有什麼地方存放炸彈是安全的。』
地下堡壘嗎?高專沒那種地方,更何況七海不是物品,是即將接下各種危險任務的咒術師。
『就跟連坐罰的邏輯一樣,讓七海回來執業,風險很高,一不小心會把身邊的人炸得稀巴爛,這大概是他們打的如意算盤吧。』
其實他也有些意外提出申請時,高層同意得太輕率而忍不住產生怨言,既然要把七海當成威脅他的存在,那當初為什麼要強迫他離去?
不過一想到這是他自己暴露的弱點,五條也怪不了別人。
『我不懂,這是預設他會出事,這樣五條先生你——』
『砰!海景第一排的受災戶。』
修長的手指在眼前像煙火一樣張開,搭配五條戲謔的表情,讓伊地知的眉頭皺得更深,他有時候真的很討厭五條這種分不清玩笑還是認真的態度。
『既然這樣⋯⋯』
就沒必要冒險吧?不成為咒術師待在安全的外圍才是人之常情吧?
『伊地知,你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比較適合當輔助監督?』
像看懂了伊地知收在喉嚨底下的疑問,五條維持著輕盈的語氣提問,順手剝了一顆糖扔進口中,彈珠汽水口味。
『呃⋯⋯大概第一次執行任務就知道不行了,就算是確定絕對能祓除的咒靈,我還是怕得要死。』
『我約莫是五歲的時候吧,不過就不提那個變態家族的內幕了——至少你跟我,甚至是硝子,我們都沒有為自己踏上的道路質疑過,但不是每個人都是如此,也沒有人能斷定誰是否有資格。』
他們現在的身分、位置,是自己選擇的,但七海不是。
資格不是他人賦予的,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將自己抽離,絕不插手七海的任務,不過看著他衣袖下的手臂留下幾道割傷,他還是無法徹底視而不見就是了。
「可是啊,那只是一種偽善,只會讓關係變得扭曲。」
像嘆息般輕吐了一口氣,五條才又繼續說下去,「除此之外,我還能怎麼做?兌現當初的承諾,至少能說服自己取得入場券了,接下來的每一日,我也會抱持著同樣的心情賴在你身邊,很像個笨蛋吧。」
聽到這個答案,七海有些訝異的張大眼睛——像笨蛋一樣。七海想起買了生乳捲後對自己的吐嘈,明知是無意義的舉動,仍不斷反覆,像笨蛋一樣的自我陶醉,像笨蛋一樣的將對方放在心裡。
胸口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酸疼,原來不是只有難受時會心痛,心動時也會。
「所以距離你取得喜歡七海建人的資格還有幾天?」
這時七海不再費力讓聲音維持平穩,深吸了幾口氣後,順著五條的戒糖話題說下去。
「三天。」
「生乳捲賞味期限也是三天,請你繼續保持。」
第二回主動,一個吻落在五條的鼻尖,呼出來的氣搔得他鼻頭有些癢。
「三天後我會一個人把生乳捲吃掉。」
拉開嘴角,五條作勢也要將他一口吃掉的模樣。
「那就拜託你了。」
謝謝你讓我成為更理想的人——七海將這句話化成吻,留在五條囂張的笑容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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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記
這個故事,看似完結,其實在我內心還是留下幾個未解的問題,當然,這世界不存在著沒有問題結局,我再怎麼補也有個極限,所以我只能挑出在《多数決》中被避開、在《世界の解像度》終章被我輕輕放下的問題——當費洛蒙被妥善處理之後,就一切圓滿了嗎?
不可能吧,就算小說是作者建構語言秩序的延伸,我也無法看得如此簡單。
如同在《多数決》裡提到的,喜歡與原諒也不是同一件事。如果七海因此而原諒五條,反而顯得很取巧,同樣的,我也反問我自己,試著回想每一次被傷害的經驗,即使事過境遷,回想起來不那麼痛了,但不代表自己已經恢復原狀,傷害是不可逆的事,若是我也沒辦法說出「原諒」。在描寫人物的過程,如果輕巧地避開那些難堪的現實,只寫幸福美好,又顯得過於虛幻甚至膚淺,我無法不這麼想,所以,在這個故事裡,我最後決定讓「罪」繼續留著,他們兩人,都需要一輩子與這個傷害共存。
但這樣,是否讓喜歡變得不夠純粹呢?成為大人的代價就是擺脫不了污穢,如果是年輕時的我,或許會相信感情能抵銷罪過,但現在反而學會與泥濘共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好、視若無睹也好,在這樣的狀態裡,還能相信些什麼,反而更顯珍貴,所以才會產生這篇,最後的最後,兩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取得資格,直視著彼此的難堪,帶著傷重新邁出步伐,這大概是陰暗的我能寫出最明亮的結局了。
***K 2026.09.23
btw,雖然封面難產中,也還在校稿地獄(緩慢),但還是會限定印製,希望收紙本的再請跟我說,或許可以在第一次下單時就同時估好數量,可以省一趟運費。印調?才不是,是限定生產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