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の解像度】—番外・多数決—06
累到極致的時候,反而妨礙睡眠。
當七海在清晨睜開眼,拿起放在邊櫃的手錶確認時間,發現竟然比平常清醒的時間還早兩個小時,他有些絕望的再度拉起被單蓋過頭頂,臥室被遮光窗簾包得彷彿像一間暗房,但從窗簾縫隙透出刺眼的光線以及無法忽視的鳥叫正提醒他不該在這時刻醒來。
昨夜回到住處累得只夠勉強洗完澡,連頭髮都只有隨意擦掉水珠便直接躺平,若不是這趟毫無計畫的搜查之旅,他現在清醒是正確的時間,因為正好能在一小時內打理好一切,從容的拉著不怎麼重的行李箱前往機場,再過七小時蔚藍的天與清澈的海便會接住他,將他徹底沉入與世界失聯的真空中。
悶在被子中,七海在習慣的黑暗裡眨了眨眼,思緒清楚得讓他感到焦躁,然而他卻無法發洩這股悶氣,因為他又在關鍵時刻做出失去理智的決定,沒錯、捨棄可能是他此生唯一一次的長假留在日本,絕對是每天按表操課的人生中最失控的事之一。
然而瘋狂歸瘋狂,倒是沒有產生太大的失落,他向來討厭後悔,所以七海在被子裡翻身,摸到側身那團暖呼呼的發熱體,挪動了肩,腦袋在堆得亂七八糟的枕頭間滾了半圈,他循著那股像是被陽光烘烤過的衣物味找到五條的側頸,湊近還隱約能聽到細細的鼻息,對於他的動作五條完全沒有防備,最強咒術師的形象在他面前像是一段荒謬的鬧劇,七海每次意識到這點都忍不住想笑。
七海自認對味道敏感,卻始終無法精準描述五條的味道——其實陽光應該沒有味道才對,大概是因為鮫消的關係,被衣物遮擋時很像剛烘乾的棉被、覆上水氣時很像午後陣雨打在水泥地上的蒸汽、赤裸的時候像他剛洗完澡殘留的味道,看似沒有脈絡,卻都是生活中令他眷戀的味道。
所以,他覺得留下來面對晦澀的案件也無所謂,他總是在繞遠路,不差這一次。
平穩的呼吸持續了至少十分鐘,隨著腦袋運轉得越來越順暢,七海最終只能對現實投降,放棄繼續睡回籠覺的念頭,拿起手機將所有預訂好的機票、旅館、租車、導覽行程全部取消後,才輕手輕腳地起身,輕掩上臥室的門走向浴室漱洗,他花了比平常多的時間在鏡子前機械式的刷牙,思緒不自覺的飄向昨晚在中野署看到的慘況,最終難掩急躁地將冷水潑在臉上,洗去累積的疲憊。
身體還因為在窄小的車上待太久發出抗議,他一邊揉著有些酸疼的後腰一邊走進廚房煮起咖啡,等待熱水煮沸再降溫的那幾分鐘,七海翻著被扔在餐桌上的牛皮紙袋,谷川刑警提供的資料厚厚疊在上層,不必費心找便能先瀏覽個大概。
由於谷川已先說明過案件基本資訊,所以他迅速往後翻了幾頁,找到那三起性騷擾控訴的備案資料,手握著手沖壺在剛磨好的豆子上繞圈,熱水均勻流過咖啡縫隙鑽進底部的濾紙,晨間廚房頓時充滿香醇的味道。七海首先在意的是報案者的性別,三起都是女性,第二性徵卻不一致,既符合性騷擾慣犯的側寫——對象具有共通特徵——卻又微妙的有些差異,普遍來說,優先影響性慾的是費洛蒙,其次才是體型及外貌等可視覺辨識的形象。
既然三者剛好是三個不同的性徵,那麼由費洛蒙引發爭端的可能性便降低許多,但他不願如此武斷的下結論。七海準確地在咖啡壺七分滿時收手,等待咖啡滴濾的時間他從櫥櫃裡拿出杯子,拉開椅子坐下,目光都沒從文件上移開。
以夏油與手塚是事件的幕後黑手為前提思考,七海認為十之八九又是跟費洛蒙有關,連忙翻下層的資料,記得有一份手塚的病患名單——這時他突然想起那在五條的手機裡,難掩失望地嘆了口氣,只好從其他角度切入。
啜飲了一口咖啡,七海隨便以一張紙的背面寫下紀錄,首先他先列出大島槿案件中的共通點:性騷擾、電車、落軌死亡;再思索這幾天接觸的案子,寫下幾個關鍵詞:性別認同障礙、新興宗教、費洛蒙困境、咒靈騷動,他越寫越覺得像在寫自己的事,最終不得不停手,雖然分屬不同事件,卻有難以忽視的脈絡。
「⋯⋯自我否定。」
落入陷阱的每個案例,都陷入相同的困境。
阿部恒一因為不滿自身境遇,羨慕真一過於正確的人生,所以他擦掉自己的存在,取代真一;杉村正彥遭到迫害,正義既不眷顧他也不拯救他,甚至連雙親都不站在他那邊,所以他選擇另一個能被公平對待的姿態生存,抹煞招來災難的身體對社會報復;而他,因害夥伴喪命的經歷,慣性否定自己的存在價值,面對失敗只知道轉身逃避,任何方法都好,相信只要能逃早晚會找到出口,最終卻把自己逼進死路。
想到這,七海忍不住皺眉,即使到現在,他依舊不認為自己有價值,跟五條相處的時間越久,益發突顯心中刻意忽視的心聲:「說好聽是正視兩人之間的感情,說難聽其實又是慣性逃避,依賴五條的術式得過且過罷了。」握著筆的手指深深刺著掌心絲毫不感到疼,每次意識到這件事,七海總會落入負面情緒中。
其實馬來西亞的長假,也只是拖延面對現實的藉口。
感覺有些呼吸困難,他不得不先將注意力回到案件。那麼,大島槿自我否定的部分在哪?翻著警方提供的詳細資料,普通家庭的長子,雙親都是白領階級,家境小康,私立大學畢業後立刻進入知名廣告公司就職,顯然是在大學期間便拿到內定,工作表現屬於中上,每年經手的案子規模逐步擴大,在公司應該相當受到倚重,與同公司另一個部門的女性交往三年,預定今年秋天結婚。
這些經歷,讓七海有些既視感,如果把名字換成自己,再把他與咒術師的牽扯拔掉,豈不是他努力維持的「普通平凡」生活?七海盯著大島槿那張有些拘謹又毫無特色的證件照,與解剖台上看到的殘缺屍塊無法連結,而他們的下場卻驚人的相似。
既然三件性騷擾事件都沒被起訴,為什麼要回頭找那三個人?「報復?」不自覺的吐出這個詞彙,這是他相當熟悉的情緒,自我否定的同時、被無力感淹沒的同時,無處宣洩的怒氣會自然地轉向外界,就如同他曾憎恨一切,大島槿也是。
但他從資料裡找不到他報復的理由,咖啡變涼了,他又喝了幾口,最後筆尖停留在「預定今年秋天結婚」這處,順遂的人生發生變故,是最合理的推測。
咖啡下肚之後,似乎喚醒了飢餓的感覺,於是七海起身幫自己弄點早餐,烤了兩片吐司、煎兩顆蛋再搭配優格,忙著生活瑣事時腦袋仍繞著案件轉,突然想起五條老是無聊看著 2ch 上的留言,打通了一直想不透的盲點,他連忙將半熟的荷包蛋放進餐盤裡,隨意撒上胡椒又坐回餐桌前,拿起手機搜尋。
網路上惡意散播謠言,看似對本人無害,有時候卻會陰錯陽差的直接影響現實,他想起不少社會事件,霸凌他人導致自殺的高中生、發生車禍卻直接逃逸的肇事者、利用權勢將下屬逼到過勞死的主管——這些挑起人類憤恨不平的情緒,卻被媒體匿名處理的當事者,人們一一拾起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線索,鎖定現實中的某人,比對出本人的住處、家人、朋友、任職公司後,他的個人資訊在網路上像病毒般擴散,在網路上宣洩還不夠,將自詡正義的行為延伸至當事者的生活才肯罷休。
七海抓了幾個關鍵字搜尋,例如性騷擾、廣告公司、大島的公司名稱、結婚等等。經過一陣交叉比對後,他成功找到某一串討論,當事者姓名、職稱均匿名處理,而公司名稱卻只隱去其中一個字,所以不難辨識。
文章內容描述某廣告公司職員數度在電車上性騷擾,受害者指證歷歷,卻因罪證不足而未被起訴,底下果然掀起情緒性的謾罵,逐步擴大到有人丟出通勤路線、公司活動側拍照片,最後讓他感到反胃的是其中一則文章指出加害者正準備風風光光辦婚禮,還把預定的婚禮會場資料貼出來。群眾盲目地替受害者聲討,看似大快人心,事實上只是膚淺的自我滿足,如果只是譴責加害者就算了,但陷入憤慨狀態的人在達到私刑正義的目的之前,不會停止這種行為。
——太噁心了,這種人就算結婚也不會收手,敢做不敢當,最差勁了!
——結婚對象知道這些事嗎?有人能提供資訊嗎?在受害者增加之前,一定得阻止這種變態。
——同公司 K 小姐,行政管理部門。
輿論發酵得很快,七海不忍心再往下翻找,最後他將手機螢幕關閉,深怕再看下去,連結婚對象的照片都會出現,而現實狀況也證實了網路謠言反撲到當事人身上——某人利用匿名方式攻擊大島,引起群眾憤怒,越來越多人加入攻擊陣營,最後將大島所有個人資訊都翻了出來,不難想像肯定會有失控的人找上大島,甚至是婚約對象,公司內部形式般展開內部調查、流言蜚語不絕於耳、預定的婚禮取消、深愛的人離去、原本平靜的生活宛如一場夢,大島驚覺現實才是惡夢的延續,而他無處可逃。
七海盯著煎得完美的荷包蛋,現下他只有想吐的衝動,胃口盡失。
大島有罪或無罪,多數認為有罪他就得認罪嗎?如果很遺憾的大島無罪,而生活卻被搞得一團糟,無處宣洩的憤怒,又該向誰聲討?七海覺得這件事很畸形,卻又無法否定這就是社會的潛規則,法律上無法定的罪,由社會鐵拳處置,網路上那些撻伐的人們,甚至無法提出明確的證據,只因大島活得不夠正確。
但話說回來,到底什麼才算正確?活得不夠正確的人就該死嗎?像阿部恒一、像杉村正彥、像大島槿——還有,也像七海建人這樣的人,處處被社會否定的人,就是「錯誤」嗎?
——我想讓世界更公平一點。
他想起夏油曾說過的話,像是無法忽視小學生作業裡的標點符號錯誤般,帶著憐憫的語氣,用暴力、用對抗意識磨去社會的銳角,讓「差別」無差別地落在每個人身上,事件表面上變圓滑了,但世界變得更接近理想了嗎?
不過是把受害者變成加害者,傷口並沒有消失,問題仍需要有人處理;不過是改變少數的標籤,規則並沒有改變,被不幸壓制的人,只會製造更多不幸。七海無法忽視每個案件都像針對他的質問——你看,不管是逃避還是選擇,後果都不會改變。
像他這種差點被世界遺棄的人,事到如今還能做什麼?
拯救所有人的方法是犧牲少數人,夏油只是將價值的決定權握在手裡;五條無法拯救所有人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況且五條不是神,就算是神也不見得公平。
這時身後的臥房傳來聲響,適時的將七海拉回現實,他一回頭便看到五條一邊抓著肚皮一邊打呵欠走出房間,過多的水氣因呵欠積蓄在眼眶周圍,他像在確認七海是否真實存在似的眨了眨眼,那對漂亮的眼睛在光線中散發出光芒,「你又沒睡?」五條見七海早為自己準備好早餐,滿臉訝異。
「有睡,但睡不久。」
七海思索著煩惱越多睡眠越淺的關聯性,大概只有小孩子能說睡就睡,就像五條。不過他沒把這結論說出來,只是默默地起身動手再準備另一份早餐。
他們很有默契的各做各的事,五條悠哉地晃進浴室刷牙,七海則在尚未清洗的平底鍋倒入橄欖油,俐落的打了兩顆蛋;似乎因為好奇,五條咬著牙刷走出來,看著桌上那片被他翻得亂七八糟的文件,「還在分析這案子啊?你真的很有幹勁耶,要不要考慮轉行?刑警這途挺適合你的。」因為含著牙刷的關係,五條的話語聽起來有點含糊。
「不——我還是當咒術師就好。」
右手握著鍋鏟輕巧的撬開荷包蛋的邊緣,七海動作熟練的將之翻面,左手撐在後腰,從背後望過去寬闊的肩膀線條往下收束,姿勢相當優雅,害五條差點忘了應該有的反應。
「你說什麼?」
現在可不是讚嘆他身形漂亮的時候了,他像隻橫衝直撞的企鵝左邊撞了餐桌角、過高的頭又打了一下掛在中島上的吊燈,東磕西碰的衝到七海身旁,連距離都沒心思維持的湊近他的側臉,「你說什麼?」同樣的問題問兩次顯得很蠢。
「你不能刷完牙再說嗎?」
一抬眼便見五條放大到失焦的臉,七海有些不自在的別過頭,第二次幫荷包蛋翻面。
「不行!你剛剛說什麼?」
因為太激動,牙膏的泡沫控制不住的飛濺到七海的臉上,但他管不了那麼多,只見七海有些不耐煩的伸手抹掉,動作流暢的從櫥櫃中抽出新的餐盤,將煎好的荷包蛋盛進餐盤中,過程不超過三秒,對五條而言卻像三天三夜一樣漫長。
最後七海將餐盤放在一旁,才終於能空出手搭在五條的胸前,「一樣都是過勞的工作,換算起來咒術師的時薪應該比較高,不過也不是我說了算,畢竟我早就被除籍了。」
「不用管那些沒意義的規定!」
五條開心的想一把將他擁入懷中,而七海搭在他胸前的手抓準時機施力,讓他沒辦法如願以償,簡直就像老早便預判出他的行動而事先提防般。
「你先去把滿嘴的泡沫漱掉再說。」
藉由兩人之間維持的距離,七海輕而易舉地找到空隙掙脫,不著痕跡的側過身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牛奶與各式各樣的甜果醬,被潑了冷水後五條只好悶著頭趕緊回到浴室,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早晨的漱洗。
趁這段空檔,七海已經將五條早上所需的各種甜膩醬料整齊擺好在餐桌上,還順便烤好兩片吐司,效率之高讓人感覺像在變魔術,但五條在對面拉開椅子坐下後遲遲不肯動手,直盯著七海,非要他說清楚一早突然丟出核彈等級的決定才行。
「我一直認為自己毫無價值,就算不巧成為五條さん唯一能靠味道定位的那個人,我還是覺得只是上天惡劣的玩笑。」
見五條堅持的反應,七海些無奈的嘆了口氣,漫不經心的以筷子將半熟的荷包蛋戳破,故作沒事般的開口。
他與五條這種組合不但沒讓他產生優越感,反而讓他自慚形穢,他每件事都希望得到合理解釋的毛病,唯有這件事無法用正確的邏輯定義。
「既沒有上進心,也沒有什麼人生目標,如果沒有咒術這項特殊能力,我大概只會依循著社會的範本走完一生。擁有大學文憑較能出人頭地,所以我讀完大學;知名企業提供更好的福利與保障,所以我拚了命的擠進去;因為 Alpha 的優勢能成為有選擇權的人,所以我讓其他人利用我的費洛蒙,這些是社會共識認定的價值,而我剛好擁有罷了——我逃避思考自我價值這件事,因為我怕將這些虛無的標籤拔掉後,我什麼也不是。」
因為只要活得符合多數共識,心理負擔較小,儘管他比誰清楚維持這一切多辛苦,像走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鋼索上,不管是他還是大島槿,只要稍微「不正確」一點,便會落入深谷,摔得粉身碎骨。
相較之下,五條的那種自由讓他羨慕,雖然印象模糊,他依稀記得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時期——派上用場的成就感,其實也沒什麼意義,但至少滿足,「說來好笑,我的人生中只有高專那段短短的兩年間覺得自己有點用處,但或許也只是咒術讓人產生的幻覺罷了。」說著,七海忍不住露出苦笑,他罕見的不顧禮儀,直接撕開一塊吐司,沾著蛋液吃。
他一直想這麼做,但總是被有違餐桌禮儀啦、吃沒吃相啦、把食物搞得亂七八糟啦之類沒有意義的規範綁住手腳,一口吃掉吸滿金黃色蛋汁的吐司,鹹香得恰到好處,這回他終於滿足的揚起嘴角,果然比想像得還好吃,讓他稍微沉浸在打破規則的快感中。
「但我想再試一次,不為了什麼遠大的理想、不依賴外界定義的價值,看看自己能走得多遠,要是能再接近五條さん一點,那就太好了。」
他或許還能再跑一陣子,朝著光的方向奔跑,徹底拋開世俗的價值觀,漫無目的也好、自我滿足也罷,再綿密的安全網都有漏洞,他能做的只有伸出手,拉落隊者一把,如此而已。
沒預期凡事都有憑有據的七海會說出這麼荒唐的話,頓時讓五條有些不知怎麼反應,臉頰早已不受控的燒紅,耳根子甚至燙得很不舒服,但他沒心思管自己的糗態,急忙的伸手握住七海仍掰著吐司邊的手,「⋯⋯不要講得我好像遙不可及一樣啊,我一直都在,也不會消失哦。」五條深吸了口氣,忍住說出更多空泛的承諾,因為他知道七海並不喜歡那些鬼扯,但無法否認七海這段話比告白還讓他激動。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不是物理上的距離,而是身為人都擁有的原始衝動——看到光會不由自主的靠近、無法確認是否存在仍會向神祈求。
「那你也應該要知道,我待在這裡,絕對不是什麼『不巧』,注定論什麼的聽起來很浪漫,但我也沒有蠢得會被牽著鼻子走,七海就是七海,又彆扭又固執又難相處——但因為是七海啊,你擁有無論怎麼任性我都能接受的價值哦。」
五條唯一想糾正的只有「不巧」這個用詞,就算起因是「不巧」,喜歡上對方這件事跟不巧半點關係也沒有,這也是七海自己說過的話。
「我勸你還是別把話說太滿。」
拒絕了五條花式的甜言蜜語,七海收回手,繼續將吐司壓進餐盤中,亂來的吃法像打破禁忌般讓他有些上癮。
見氣氛恢復成他們習慣的每一個早晨,五條這才動手將果醬塗在吐司上,像隨時會受重力牽引滴落般厚厚的一層,他以與七海不相上下的幼稚吃法大咬一口,「所以你搞清楚這案子的真相了?」瞥眼看見被推至桌邊的文件,想起在七海決定回歸咒術師之前正埋首在案件中。
「嗯,答案夏油前輩早就說了。」
讓世界公平一點、讓世界裡想一點,動機很純粹,可惜結果卻令人失望。
就像這幾天調查的每一個案子,有加害者當然也有被害者,被害者得不到正義伸張,而被害者成為加害者,創造出新的被害者,當每個人都想問:「我該怪誰?」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時,還能怎麼辦?七海不知道答案,也認為夏油也還沒找到解答。
他對這些人沒有同情,當然也不同情曾差點墜落的自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嘗到失敗的苦果是因為一連串錯誤的選擇,但「正確」與「錯誤」,得翻開答案卷才知道,也許他這時的決定是錯的,但他不想交出空白卷。
「咦——幹嘛要講不講的,小氣!」
五條孩子氣的抱怨脫口而出,換來七海有些無奈的笑容,落地窗外的陽光燦爛,圍欄邊正停著幾隻麻雀吱吱喳喳吵個不停。
今天也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今天也是異常中令人感到心安的普通日子,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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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の解像度】—後記
創作的初衷,是自我滿足;如果這種自我滿足能引起一些共鳴,那就太好了。
這個大前提,加上最初對 ABO 題材起心動念,除了我的嗅覺太敏感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理由是我並不認為 ABO 浪漫。有趣的是這個機制除了方便談戀愛跟打砲之外,其實包含社會的價值觀,我確實是抱持著想要寫一篇我能接受的 ABO 文,但寫到後面我開始不滿足僅止於戀愛,所以夏油在這篇文的存在感才會被提高,每次寫夏油的一些危險發言都非常有共鳴,所以我讓夏油成為那個看到問題,並把問題說出口的人,本意沒有要說教,而是在這些問題面前,讓每個角色展現出不同的面向。
誠如前言所述,我是一個對 ABO 沒有愛的人。這裡的「沒有愛」無法用喜歡或討厭一言蔽之,也抱持著或許寫完一篇自我滿足的 ABO 之後,我會多少喜歡一點的心情,結果花了五個月停停寫寫,似乎還是無法坦誠地說是喜歡,但討厭嘛——也不算,我認為這種感情比較趨近於:拒絕接受公式化設定的書寫。當我嘗試把普遍被接受的世界觀套進作品中,腦袋裡翻想著各種尺度的性愛描寫,心想著這大概是所有創作中色度最高的文章,最後手指卻無法順暢工作,大概是本能抗拒無腦輸出,所以這篇文算是老早就開始撞牆,逼得我不得不先寫好大綱再動筆,畢竟以往的文通常都是到後期需要抓收尾的節奏時才寫大綱。
開始思考咒術迴戰與 ABO 的世界觀該怎麼縫合時,便很自然的產生「問題」,當然不是每一篇文都需要加入道德什麼的,但寫進其中的都是我的疑問,在這套成熟的戀愛系統中,不可能只呈現美好的部分。前陣子剛好看到一本書,其中一段提到:「若老是讀小說,會變得討厭人。因為會誤以為這世界是井然有序的。」這段話也點醒了我的書寫初衷——因為覺得不合理,所以我要寫一篇能說服自己的,某程度上我也在創造屬於我的秩序。儘管這篇文不知道能說服多少人,或觸動些什麼,小說建構一些美好的碎片,曾經存在過就好,創作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至於性徵的設定,基於個人偏好一開始就否決 Omega 了,而 ABO 常見的味道設定也被我盡量現實化、去浪漫化的呈現,捨棄 ABO 文裡常出現的樣板味道,例如已經是爛大街的香水基調雪松——是說我到現在還是無法明確分辨雪松的味道。五七設定為兩個 Alpha 當然是基於個人攻受不分的癖好,因為他們一直是不適合卻對彼此妥協的組合,所以一個嗅覺有問題的 Alpha 跟一個壞掉的 Alpha 很自然的產生,縫進原作線的故事裡之後,發現即使是寫到爛掉的原作線,感覺卻很新鮮,所以創作的過程我很開心,然後加了很多奇怪的私設也很開心。
趁這機會換個角度書寫,也等於切開角色的另一面,很多想法也是寫到後面才逐漸成形;例如五條跟夏油其實是兩個鏡像的人物,當然個性、經歷、背景不一樣,但他們卻是「最強組合」,曾經熟悉彼此呼吸的節奏,也曾經看著相同的風景,或許他們比誰都理所當然的認為永遠不會分開,所以五條無法接受夏油叛變的理由,夏油無法諒解五條的冷漠,他們既相似又截然不同,只因為看事情的角度不同而對立,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原作能做出這麼多留白真的很了不起。
這篇文的五條跟以往的描寫不太一樣,很明顯變得病態許多,這似乎是寫久了自然而然的變化,如果要我回到最初寫的同人文,大概沒辦法寫出這樣的五條,這傢伙在我心裡真的是伸縮自如千變萬化,可輕可重,可以很強也可以很脆弱,前半段我在變態與執著的平衡困擾了很久,一度很怕自己太超出原作太多,不過後來想開了,同人作品本身就是一種各自解讀的狀態,所以便放大膽的下筆,才會寫出這個病態、變態、死心眼又脆弱的最強咒術師。如果單獨把這些標籤拉出來,確實跟原作的人物側寫完全背離,但同人文的神聖之處便是能賦予行為的動機、心理層面的補足以及合理的論述,我很喜歡寫充滿缺陷的五條,因為那會讓他離地面近一點,不單單只是幼稚、輕浮、三八等描繪,還有身為人的陰暗面,才是他最迷人的特質。
而對七海的解讀,也在這次變得不同。原作裡七海最後感嘆自己選擇「某些價值」而回到咒術界,聽起來像是後悔也像是嘲諷,這回一路寫下來發現,七海大多時刻都沒有選擇,所以我覺得「學會選擇」這件事對七海非常重要,他從被割捨、放棄、不斷地逃變成《世界の解像度》最後第一次選擇五條,到後來《多数決》的篇章他開始選擇某些價值,不是為了尋找自己的價值,而是站在一個除了依賴五條的範圍外,他問自己還能做到什麼程度?這是否定自我價值的狀態,也與原作追著模糊的價值吻合。我認為他即使回到咒術界,最後銜接澀谷事件也義無反顧的前進,到死前最後一刻——成為虎杖的詛咒,賭未來一把,即使那個未來沒有他——都沒為自己選擇,卻終於明白自己的價值。
世界觀的厚度會影響閱讀的體驗,所以我才想再補足這塊,讓看似合理的世界觀更貼近現實,而點出問題是最方便的手段,同時,寫出我看到的問題,也是呼應開頭的歌詞:「世界的解析度由那些痛苦與悔恨串連而成,究竟能看見什麼?究竟能看見什麼?究竟想看見什麼?」,《世界の解像度》與《多数決》依照往例也都是 amazarashi 的歌,承襲秋田銳利的歌詞,在寫完正篇到番外之間我休息了半個月左右,當時的心情其實停在不寫番外也可以的狀態,但最後我還是寫了番外,因為原作裡兩人最重要的關鍵在於「七海決定回咒術界而聯絡了值得信賴但不值得尊敬的五條」,那一瞬間真有這兩個人肯定有什麼的感覺,所以這篇文我也不想虎頭蛇尾。
七海決定回歸,可以說跟五條無關也可以說有關,看是用什麼角度解釋這件事,藉由一些沒有真相的社會事件推進,讓故事結束在分歧的路線終於接在一起的時刻,對戀愛的部分沒太多,反而繼續把正篇沒辦法闡述的世界觀補齊,也許是上一部作品《灰色地帶》的能量還有剩,這次寫起社會案件也比較順手一些,不過如同這篇作品不想給出答案的調性,番外的案件也僅止於推論,而沒有走到真相證實階段。
還有一些小細節,例如 ABO 是不管順性別是男是女都能生育,因此同性戀在這裡面很正常,也因此,我反而有意識的避免寫到很明確性別指向的用詞,例如:父母、男女朋友等等。但我也僅止於此,並不想讓兩個角色生小孩,這件事在這故事裡面合理,卻無法說服我自己,可能我下意識的認為消費生育這件事對現實中的女性是一種冒犯吧;但話説回來,也曾看過「 ABO 其實是透過性別解構打破父權意識」的說法,這點我倒是不怎麼同意,雖然 BL 是很純粹女性凝視的文化,但女性凝視中包含了創作者原有的思想與概念,當然也將父權意識吸收進去了,所以不少作品即使是寫兩個男性談戀愛,但字裡行間仍透露著父權壓迫、既有的形象標籤等,如果再寫到生子,又沒辦法掩飾濃濃的母性,所以最後,我還是選擇寫一個能說服自己的故事。但講那麼多理論,其實還是回到每個人的主體上啦,寫得開心,看得開心就好,作者背負的社會責任,讀者也不一定要全盤接受。
看起來很不像戀愛同人文的後記寫到這裡才驚覺,我大概是一個太嚴肅又無聊的人吧,其實寫這篇文的過程大多是愉快的,除了下筆特別重感到滿足外,還私心藏了很多自己很喜歡的前後呼應段落,就不一一舉出來了,發現一些小彩蛋是閱讀者獨享的特權。總之,謝謝閱讀至此,願這篇文能多少帶來一段寬慰與滿足的閱讀體驗。
***K 2026.07.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