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の解像度】—06
——要不要去海邊?在夏天結束以前。
因此他們在夏季被任務追著跑的空隙中,勉強湊出所有人都有空檔的一日。說是海邊,其實也不需要去到像沖繩那麼遠才能看海,東京近郊就有了。他們一夥人搭上電車,浩浩蕩蕩的踏上轉乘地獄之路,目標是鎌倉的湘南海岸。
他很少主動約大家的行程,大部分都是五條一頭熱的提議,其他人配合的份。自從在舊書庫之後,夏油或多或少的察覺氣氛不對勁,五條當下的反應看似自然,又像刻意,這點與親密中感受到的違和感一樣突兀,令他無法不在意。
『費洛蒙的味道?嗯——這麼說來,好像還真的沒聞過。』
出發前一天,他來到家入的寢室,家入坐在地板上抱著抱枕歪頭若有所思的回想,他的問題是關於五條的味道。
跟他記憶一樣,他也不記得五條的味道,因為咒術師面臨的風險比一般人高,分化後不管是哪一個性徵,通常透過更高劑量的抑制劑控制,畢竟冒著生命危險工作不是開玩笑的,所以習以為常的忽略了本來應該存在的事物。
『該不會還沒分化吧?不對、一年級的冬天,他回京都好幾天,不是任務也不是高層的會議。』
家入搜索記憶,確實沒有五條分化的印象,但合理的推測他應該在那段時間分化,御三家的做法有別於普通老百姓,因此她也不曾質疑過,當然性徵判定也不是在高專檢查。
『醫學上有這種案例嗎?』
『沒有,分化與青春期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要是真的有辦法阻止分化,早就得諾貝爾獎了。』
家入想起前陣子五條突然跑來診療室,嚷著聞不到味道的事⋯⋯分化前嗅覺還沒完全打開,聞不到是有可能的。
『還有什麼方法能確認有沒有分化?』
夏油感到苦惱,竟然為好友到底分化了沒的問題失眠。
『一般體檢有辦法確認,但現在沒名目體檢,我覺得最快的方法就是你去把他的衣服都脫了就知道, Alpha 很好判別。』
聽到這種毫無建設性的建議,夏油忍不住朝家入扔出手中的抱枕,結束這場沒意義的對話。
前往湘南海岸的電車上,即使是平日也擠滿人,彷彿北國的居民深怕夏天稍縱即逝般,爭相出遊吸取珍貴的陽光,座位被坐滿,他們這群身強體壯的高中生當然只能一路站到目的地,夏油瞥了一眼右邊的五條,仍抓著拉環盡說一些無聊的低級笑話,七海在他們一字排開的最左側,看起來態度沒太大變化,還是老樣子,一個深怕場面乾掉的講個不停,一個則是把聲音當耳邊風的鎖在自己的世界裡,但——明顯的刻意讓氣氛溫度變得微妙。
偷偷嘆了口氣,他覺得比起關心好友到底分化了沒,先照顧好大家的情緒比較重要。
路面電車緩緩地駛進車站,一抵達湘南海岸,電車上約有一半的人紛紛下車,他們也是其中一部分,趁著大夥休息的休息、上廁所的上廁所時,夏油一把拉住五條,直接往月台反方向走。
「你跟七海道歉了沒?」
確定遊客都朝出口走去,四周都沒人後,夏油直接了當的開口。
「蛤?為什麼我要跟他道歉?」
誇張的應了一聲,沒頭沒腦地要道歉什麼?
「因為你無賴的表現太像渣男,那天闖入舊書庫不是他的錯。」
現在也還是渣男。夏油忍不住用憐憫的目光盯著絲毫沒有反省的夥伴,替好友的粗神經感到焦慮,如果還是用一路上過來的氣氛去海邊,他寧可現在掉頭回去。
「⋯⋯」
五條彆扭的別過頭,回不出任何話。
「怎麼?不是滿口嚷著要讓學弟喜歡你嗎?還是 Alpha 真的影響你的胃口?」
故意說到第二性徵的話題,他也試圖藉由這點,確認五條真正的狀態。
「不是這樣啦!」
煩躁的將墨鏡戴上,動作看起來自然流暢,但看在夏油眼裡,只是拙劣的偽裝,每次只要他想掩飾什麼,都會先把眼睛擋起來。
「悟,分化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每個人接受的速度並不一定,你不在乎的事,不見得別人不在乎,況且你表現得並不像不在乎啊。」
這也是夏油對五條沒有分化這個可能性抱持疑問的理由,他看起來顯然對費洛蒙有反應。
透過墨鏡看著夏油,放軟的語氣與溫和的表情,他知道那是好友的體貼,每次只要他闖禍,夏油都是用這種態度安撫他,而他也很吃這套——心窩的弱點被抓住,五條癟著嘴,憤恨地吐出他急欲隱藏的秘密,「我——聞不到,除了七海以外,任何人的費洛蒙都聞不到。」
聞不到?所以那天在舊書庫才會讓他有笨拙的感受,原來不是因為沒經驗,而是沒有費洛蒙當助燃劑所致。
「別擺出那種表情,最不能接受的便是我自己。」
發現夏油細長的眼睛微微睜大,五條有些自暴自棄的開口,雖然難以啟齒,但說出來之後他感覺輕鬆多了。
「所以你才會有那種反應啊?」
「不然要怎麼反應?假裝聞不到?我知道該怎麼做,但心裡總是覺得有疙瘩。」
這就是問題點。夏油聽著五條荒謬的言論,能感受到他的焦躁,還有想盡可能地融入群體的企圖,那都是因為自身異常的反射行為。
「你討厭嗎?七海的味道。」
夏油輕嘆了口氣,這句說得比之前都軟,他總知道怎麼順毛讓五條好受一些。
「⋯⋯不討厭,但那會一直提醒我身體異常,讓人很煩躁。」
聞不到是異常,只聞得到某人也是異常。
「那你更應該道歉,沒有人應該為自己的特徵受到譴責。」
感覺五條還是頑強的抗拒,夏油只好又開口補了一句,「別鬧別扭,無論是什麼性徵,七海還是你最喜歡的學弟吧?」七海最喜歡的學長、五條最喜歡的學弟——明明在這之前,老是把這些調戲的話掛在嘴邊的,分化當然改變了什麼,但人與動物的差別在於能掩飾、能消化情緒、能保持理智。
把那些外在的變因都抽掉,還是喜歡,就是喜歡了。
五條愣愣的消化著夏油的話,片刻後終於有些不甘心地點頭,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不管他聞不聞得到,夏油是他最依賴的人、受傷了也總是第一時間想到家入、只要有灰原的場合他一直都很安心——七海還是那個他最喜歡的學弟。
夏油不強求他馬上回應,而是留了一點時間讓他獨自思考,逕自轉身回到月台的出口,因為他們談的有點久,家入早已忍不住先離開車站,獨自將自己關進吸菸區裡了;而另外兩個乖巧的學弟表情也覆上擔憂。
「五條學長怎麼了嗎?」
雙手抱著五人份的水槍、海灘球等玩具的灰原見夏油回來,有些擔心的問。
「哦、沒事哦——抱歉都讓你們拿著。」
伸手從灰原那邊接過兩把水槍,又順手解放了簡直被游泳圈困住的七海,本來到海邊再充氣就好,但昨晚五條便興沖沖的都把氣灌飽,再加上灰原在沖繩買給大家的花襯衫,害他們一行人從東京就頻頻遭旁人側目,鮮豔得像怕沒人知道他們要去海邊一樣。
只見夏油單手抓著水槍、腋下夾著泳圈,仍不忘照顧大家的在自動販賣機前買了飲料,就在他們搞得沒有空的手能拿飲料時,五條回來了,「悟、我渴了,幫我開。」夏油很快的使喚夥伴,這時五條與他目光短暫的交會,拿起冰涼的可樂順從的推到夏油面前,接著下一秒便用力地搖晃瓶身,以眾人都來不及閃躲的速度拉開拉環,瞬間空氣中飄散著甜膩的味道,所有人都被噴得一身黏。
這舉動喚醒身體的本能,五條閃身避開夏油的側踢,像猴子一樣飛快地跑離車站,一晃眼便只見小小的白色身影逐漸消失在筆直的海岸公路上,夏油毫不猶豫的追上去,灰原也趕緊跟上,短短的幾秒在七海眼中像電影的慢鏡頭般,一回神才留意到耳邊充斥著他習慣的笑聲,「不追上去揍他嗎?你也被噴了滿臉。」聞聲回來的家入開口提醒。
「⋯⋯算了。」
雖然不爽,但他這段時間已經習慣壓抑自己,本來拘謹的態度變得更加節制,七海只是以手背擦掉臉上的飲料。
「總覺得你,好像忘了自己才十六歲哦。」
這年紀的男孩,應該要跟前面幾個胡鬧的夥伴一樣,因為一點小事生氣、也因為一點小事笑得翻天覆地。聽著家入的評論,七海思索著自己應該是什麼樣子?但他還在適應分化後的變化,無論怎麼想都是性格扭曲、態度不佳、表情陰沉的模樣,他便沒再回應,陪著家入緩緩地走在公路旁的人行道上。
像是說好一般,當他們一踏入沙灘,尚未分神感受大海的遼闊時,早一步抵達海邊的三人從隱蔽處冒出來,手上全部抓著已上膛的水槍,一聲不響的直接朝七海與家入攻擊,雖然有帶替換的衣服,但男孩子們考慮到家入,還稍微留點情面,所以大部分的水柱都被七海給擋下了。
滿臉黏膩的可樂被水沖掉,代價當然是全身濕了一大半,總是隱忍的情緒曲線終於爆發,就在七海想要破口大罵時,五條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別想要置身事外!」接著,以眨眼般的速度拖著他往前跑,手腕被握得很緊,七海不得不跑起來,但這種狀態很容易失去平衡,他們勉強撐到海浪的邊界,便因為腳底深陷在濕軟的沙子裡而摔倒。
倒在沙灘上的兩人正好被湧來的海水打濕,這下變成全身都濕透了,七海感到很憤怒,但正想再出手揍他一拳時,發現五條沒有鬆開握緊的手,還放肆地衝著他笑得像孩子。
耀眼的陽光,將他漂亮得毫無瑕疵的臉打得更亮,綿長的眼睫毛底下是看起來比海更透徹的藍。
「哎呀,都濕了,不趕快換衣服會感冒哦。」
趁著七海還愣著的間隙,五條開始動手扯開他身上的花襯衫,這舉動徹底踩到他的地雷區,七海這才用力的抵住五條作亂的手,可惜第一顆扣子已經被粗暴地解開,白皙的肩頸線條一覽無遺。
「五條さん!」
「可以揍我啊,幾拳都沒關係。」
滿腔的憤怒一聽到這句話,七海突然被水澆熄般冷靜了下來,只見五條跪在沙灘上,腿邊被海浪打濕,就這麼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是我的錯,是我活該,所以沒關係。」
這句比前一句還輕還軟,這回七海終於搞懂五條的意圖,但他沒料想到會這樣,頓時無法接話。
「海的味道真的很令人安心,好像不管怎麼胡鬧都能被溫柔接住的感覺,這是七海的味道哦。」
一踏出電車便聞到真實的海潮味,就算他老是說些難聽的話,卻無法否認一到海邊,他的情緒被拉高了幾分,加上陽光,讓他興奮得一刻也不願浪費,他覺得一切都很美好、這肯定是值得留在心裡一輩子珍藏的回憶,海就是有這種力量。
「⋯⋯」
七海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正如五條說的,好像一切的糾葛都不重要了,他無謂的煩惱也不過是大海裡的一粒沙,隨著海浪沖刷,早就消失無蹤。
忍不住伸手摸著貼著抑制貼的後頸,防水材質被海水打濕後黏在肌膚上很不舒服,這時五條撥開他的手,跪在沙灘上的膝蓋往前挪動了一點距離,寬闊的肩膀幫七海遮擋了陽光,同時動手撕掉那張抑制貼。
「別——」
來不及阻止,後頸已經感到一陣涼颼,但話還沒說完,五條便越過他的肩膀,像動物在確認彼此般的湊近。
「嗯,果然還是有一點不一樣,這樣我以後就不會認錯了。」
五條吸入鼻腔中的是兩種海潮味,實際的海潮與七海的海潮,相似卻不完全相同,假裝也好、異常也罷,這一刻他感覺自己變得完整——終於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七海的存在提醒了他的異常,但也證明了他也是被性徵分配後的普通人,這份踏實,令他珍惜的又再吸了口氣。
「那個變態在幹嘛?」
遠處,將這一幕收進眼裡的家入忍不住皺眉問。
「和解。」
夏油一邊笑著,一邊打開另一瓶沒被搖過的可樂,心裡覺得能追上夏天的尾巴,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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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寫這兩回的時候,是看著唐吉軻德立牌寫的,真的好喜歡這組圖,終於讓他們動起來啦好開心。
不過文章的氣氛依舊讓人沒辦法開心起來就是了(自虐狂)。
2026-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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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の仕方思い出したよ: 世界の解像度—06
【世界の解像度】—06 ——要不要去海邊?在夏天結束以前。 因此他們在夏季被任務追著跑的空隙中,勉強湊出所有人都有空檔的一日。說是海邊,其實也不需要去到像沖繩那麼遠才能看海,東京近郊就有了。他們一夥人搭上電車,浩浩蕩蕩的踏上轉乘地獄之路,目標是鎌倉的湘南海岸。 他很少主動約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