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不會停下來等人。所以就算還沒調適好、就算不能接受性別,七海還是得面對接踵而來的任務。
分化後第一次的任務,他深刻體會到黑鮪魚大腹的恐怖,明明只是準二級咒靈,在嗅到他的費洛蒙時瞬間變得狂暴,爭先恐後的湧出,搶奪將他吞噬的機會,光是應付接連不斷的攻勢已應接不暇,他根本沒心思考慮戰略。
最後是灰原強行進攻才解除危機。
在變強之前,他得先想辦法不成為拖油瓶。那是七海最深刻的體悟,一不留意便會造成破綻、一旦產生縫隙便會增加喪命機率,他不能讓夥伴跟他一起背負這個風險。
他對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他不過是不小心被挖掘、既平凡又普通的石頭,不可能雕琢成玉石,所以他只能付出更多努力,將自己磨得銳利,成為利器。
除了任務與課業,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體訓與術式練習中度過,當某一天覺得自己好像成長了,卻發現五條以更驚人的速度進化,他從沒有把五條當目標,因為他早就認清才華不是努力能補足的,但同為 Alpha 仍不免比較、失落、自卑。
然而,這些複雜的情緒,也僅占據生活中短暫喘息的空檔,大部分的時間,他被壓力及咒靈追著跑。即便跌跌撞撞,也是這樣度過了一年,在升上高專二年級的同時,他獲得晉升二級的推薦,坦白說他覺得有點太早,因為他深知大多數的任務,其實應付得有些勉強。
『這是正面的肯定哦,專業的判斷準沒錯。』
當他說出八成是高層為了消化更多任務才迅速升級的推測,灰原一如往常的以樂觀的態度應對,他要是能有灰原的三分之一正向就好。
『我倒是感到惶恐,二級以上的咒靈,恐怕更凶猛吧。』
每次面對咒靈,七海總是想起生魚片理論,自己變成食物的感覺非常差。
『你一定可以的,你比你想像的強得多囉。』
說著,灰原對他露出了熟悉的笑容,暫時安撫不安的情緒。
不久之後,灰原也追上他的腳步獲得升級推薦,明明是值得高興的事,越來越重的任務負擔讓一切變調,今年夏天的咒靈騷動事件特別多,沒有人知道原因,也沒時間探究原因,他們開始被派往各地,有時單獨,有時結伴。雖然只是心理作用,只要有灰原在身旁,七海覺得似乎能再勇敢一點;十次任務中有三次會與夏油前輩同行,這讓他獲得更多安全感,畢竟特級是他這種庸才不可能達到的境界;但說來奇妙,他幾乎沒有與五條一同出任務的經驗,七海不由得猜測這是否刻意為之。
『咒術師啊,意外的很講求效率啊,分級當然也是為了效率。』
夏油笑著解答他的疑惑,輕巧的說明為什麼五條不可能跟他們這種等級一起執行任務,但這番話同時也產生更多疑問,那為什麼夏油可以?
七海敏銳的憋住問題沒問出口。
『因為悟是最強的,不需要夥伴。』
看著前輩溫和的笑容,七海不禁有些難受,他聽懂這句話的言外之音——當然也不需要我。說著這句話的夏油,笑容顯得特別落寞,被狠狠拋下、竭盡全力也追不上的挫折感,彷彿共鳴般撞進心裡。
去年那一趟突發的海邊之旅之後,大家表面的關係修復了,他依舊為費洛蒙感到困擾,五條反倒是道歉完就翻頁一樣,又恢復以往的態度,再也沒有提起味道的話題,看似平靜的表面,七海知道是每個人為了配合群體而選擇妥協,疙瘩還在,但他知道時間會沖淡帶刺的感受。
若不是夏油這時有些失落的表情,他甚至懷疑是五條刻意選擇不與他共同執行任務,畢竟 Alpha 本來就互斥——看來嘴巴上說不在乎對方,心裡終究放不下,只是他不懂自己為什麼這麼在意。
旅程在各種煩躁的思緒中逐漸抵達終點,先是新幹線,再轉乘在來線,隨著每一次換車,沿途的風景也越來越荒涼,最後他們搭上一天只有兩班的巴士,目的地是長野縣上高地的橫尾山莊。這次是二級咒靈的任務,起因為該山莊為攀登槍岳、穗高岳的必經之路,登山季節往來遊客眾多,今年自四月開放登山以來,已有三名登山者失蹤,通常山岳失蹤事件會驚動各地救難隊及地方政府,然而這三位登山者並不是在攀登時失蹤的,而是回程的路途無故消失,共通點是他們均夜宿過該山莊。
神隱事件,通常與咒靈有關,於是咒術師展開調查,發現山莊西南側的露營場有咒靈騷動的痕跡,初步判斷是二級咒靈所為。
「雖然沒時間享受夏天,但任務的旅途風景也很不錯呢,夏天的山真的很漂亮。」
一抵達山莊,下了巴士後灰原舒展起緊繃的筋骨一邊說著,七海對每天在高專早已看膩的山林完全沒興致,只想趕快解決任務。
「依照窗提供的情報,應該是那邊的露營場吧。」
指向道路另一側,他完全沒看地圖只憑感覺判斷,特別不想面對的方向,便是咒靈潛伏的區域,這是分化後全新的能力,跟咒靈會捕捉他的氣味一樣,他也能感應危險。
「嗯,不先休息一下再去嗎?」
天氣這麼好,灰原還想多看幾眼這處山莊的美景,山莊還有當地土產的賣店,他盤算著要帶什麼伴手禮回去。
「等結束後再逛也不遲,下一班回程的巴士是三小時後,動作快一點應該能當日來回。」
高專雖然有預期這任務可能會耗時兩天而幫他們預定了山莊的床位,但七海一下車便感到不尋常的不安,一刻也不想多留的直接邁開步伐,朝著五十公尺外的露營場走去。
佔地廣闊的露營場,這時間已經搭設了不少營帳,跟另一頭的山莊一樣熱鬧,但七海跟灰原沒有被這表面的景象矇騙,繞過露營場,憑著嗅覺與感應,他們逕直的往營區的邊緣走去,營區周圍盡是樹林,越往深處越茂密,前行了約三百公尺之後,樹枝已遮蔽掉大片藍天,就在獸徑快到盡頭時七海與灰原同時停下腳步,前方是更茂密的樹林,這處彷彿有結界似的,讓他們察覺兩邊的溫度明顯不同。
「那裡⋯⋯好像有像祠堂的建築物。」
一片濃郁的綠色中出現一小點深褐色的建築屋頂,看起來相當腐朽。
「派遣資料上沒有寫到這項資訊。」
如果任務範圍裡有神社或寺廟,他們應對的方針也會不一樣,在咒術的觀念中,每一間神社或寺廟都是神的領域,出現在神的領域中的咒靈,因為有信仰的加持,多半特別棘手,七海心底的不安擴大成不好的預感,這也是讓他不敢貿然前進的主因。
「但如果是荒廢的神社,應該能依照原本的計畫祓除吧?」
已經荒廢,不是神的領域。
「我認為要先回報高專。」
「窗沒有特別強調祠堂的存在,表示沒大礙吧。」
話雖這樣說,灰原其實也不敢妄下定論,但不踏進去無法知道實際狀況,於是他深吸了口氣,確定這是是正確的方向後便往前踩入灌木叢,七海被他的行動牽制,也趕緊跟上。
一步、兩步、三步⋯⋯踏進領域中感覺氣溫至少降了五度,悶熱的制服瞬間變得不夠保暖,七海壓下想伸手搓熱手臂的衝動,將所有的感官放大,警戒著周遭——尤其是背後。
他們在這時完全不敢大意,直覺目標應該潛伏在祠堂附近,突然一陣空氣的擾動,他們兩人同時轉身,灰原搶在咒靈偷襲前拉住七海趴下,避開第一波的攻勢,完全無風的領域內突然颳起帶著腥臭味的陰風,他們看見出現在前方的咒靈本體,看似章魚的外型,肢體各處卻像潰爛般不斷冒出濃汁,味道非常難聞。
大概是被七海的費洛蒙影響,咒靈瞬間變得猛爆,這反應真的屢試不爽,灰原也早有準備的站起身,雖然外表看起來龐大又噁心,但資料顯示是二級咒靈,他們肯定能應付。
七海敏捷的避開揮動的觸手,又像是欺敵般繞著圈子擴大咒靈攻擊的範圍,依照他們之間的默契,擁有 Alpha 費洛蒙的七海擔任誘敵的角色,灰原則負責趁亂攻擊,在將敵手削弱到一擊必殺之前,七海得不斷的跑,同時留有後路讓灰原施加術式,平常高強度的體術訓練讓他能撐上好一段時間,祓除是早晚的問題。
觸手被鈍刀一截一截的砍斷,強制製造的弱點讓咒靈無法迅速恢復,剩下最後兩隻觸手砍完,便能使出最強的咒力輸出直攻本體,眼見任務的終點線就在前方,突然從破舊祠堂中冒出另一股更強的氣息,七海想要回防,卻比咒靈慢了一步。
——咒靈不止一隻?二級?不、跟二級完全不能比!
「七海!」
注意突然襲來的惡臭,灰原看著七海被另一隻較小的咒靈纏住,跟章魚咒靈不一樣,那是又破又爛的裹屍布。
七海本能的使勁掙脫,但沒有支點下,他很難強制製造弱點切斷束縛,灌入鼻腔的是比先前更難聞的惡臭,這時他才終於看清對手的樣貌,接近人的形體,卻比任何腐爛的屍體都難聞,舞動的層層布料中他看到暗紫色的眼睛,像是因為他終於察覺危機而興奮得露出危險的光芒。
「咕⋯⋯嘎⋯⋯咕咕⋯⋯」
對方口中發出意味不明的聲音,七海的腰際又被纏得更緊,他知道自己又變成那塊頂級的黑鮪魚大腹了。
「混帳!」
勉強抽出一手,但握著鈍刀的那手掙脫不了,同時他發現另一側灰原似乎為了要趕回來支援,發生了意外,章魚咒靈似乎抓到攻擊的空檔修復斷掉的殘肢,緊要關頭勾住灰原的腳,並且往後拖去。
七海在脫困與救援之間出現片刻猶豫,他與灰原的目光交接,那雙總是神采奕奕的雙眼突然變得恐懼,「七海!後面!」聲音與痛覺同時抵達他的大腦,無需用手確認,他便知道完了。
後頸被狠狠的咬住,刺痛一寸一寸的自後頸延伸,他的體感突然變得緩慢且深刻,他能感覺每一條神經像抽離般被扯開,痛覺先是刺麻,再來是一波又一波輾壓神經的鈍痛,但這些都比不上眼睜睜看著將灰原纏住的咒靈在這時突然變得狂暴還恐慌,受傷的腺體失控了。
——完了!
意識到這個恐怖的事實,章魚咒靈已經陷入瘋狂的朝他而來。
「咕嗝⋯⋯」
耳邊充斥著咒靈為了吞噬發出的聲響,腺體受傷令他使不上力,七海那一瞬間不小心產生了放棄的念頭而閉上眼,下一秒卻沒有預期的撕裂或劇痛。
「喀喀、咔⋯⋯」
另一種恐怖的聲音⋯⋯像是骨頭碎裂的聲音⋯⋯也像是咀嚼什麼的聲音⋯⋯他知道睜開眼絕對是無法承受的景象,但⋯⋯
「喀啦——」
「⋯⋯太好了,趕上了。」
睜開眼,他看見灰原一如往常的笑容,但口中卻一點也不從容的吐出鮮血,但加劇七海崩潰的是視線往下,他看見咒靈血盆的大口咬掉灰原的下半身。
再也感受不到疼痛,視野中只有灰原笑容的殘影,不知道是他本來就收不住的氣息猛烈炸開,還是在極端恐怖的情況下感官自動關閉,七海聞不到將人逼進絕境的作嘔氣味,取而代之的是將他禁錮在生理牢籠裡的海潮味,跟灰原抑制過淡如水的彈珠汽水混在一起,他想起去年夏天尾聲在海邊的那場喧鬧。
——海的味道真的很令人安心,好像不管怎麼胡鬧都能被溫柔接住的感覺,這是七海的味道哦。
搭配著五條那張囂張的臉,令他憤恨的想殺死自己。
「啊啊——啊——」
不叫出來他會瘋掉,眼前灰原那張溫和的笑臉慢慢失去溫度,他用最慘烈也最讓他難受的方式逝去,只因為被破壞的腺體挑起咒靈的野性、只因為他該死的是咒靈最喜歡的 Alpha ,「你說謊!」七海只想一拳打在那張完美的臉上,說變就變的大海在轉眼間將人無情吞噬,他的存在只會給人帶來不幸。
在那之後,七海幾乎沒有記憶,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脫困的,也不知道他哪來的力量掙脫束縛,更不知道他握緊了鈍刀,指甲幾乎刺入掌心,往急欲吞噬他的咒靈口中刺入,不管有沒有弱點,從內直接切割血盆大口,由內而外斬殺咒靈。
危機並未解除,後面更強的人形咒靈完全不是他能解決的對手,加上被傷了腺體,他正處於隨時會被趕盡殺絕的險地。
——放棄吧,你一點都不適合。
腦中突然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想起灰原最後的表情,他顫抖著再度握緊鈍刀,就算要放棄,他也得把灰原帶走。
咬緊牙撐住,鮮血一路滴淌,他只能勉強從咒靈口中拖出灰原剩餘的一半,在被屍布再度纏住之前,連滾帶排的逃出結界,但他沒有喘息的時間,味道影響程度可能連結界都封不住,最後回到營區時,七海知道灰原已經沒有希望,他只是在做徒勞的掙扎,失去下半身的屍體引起眾人騷動,他在混亂中找出手機,向高專求援,直到救護車抵達之前,他沒有力氣再站起身。
「沒事了⋯⋯沒事了⋯⋯」
七海抱著灰原的身軀,不斷地訴說再也傳遞不到對方心裡的話語,明知道是謊言,他卻只能這麼欺騙自己,儘管一點用也沒有。
最後他被送進當地的醫院,跟灰原僅剩一半的身軀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