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の解像度】—15
用藥經過兩個月,身體沒有特別的變化,只有困擾他多年的費洛蒙,奇蹟似的消失了,不是立即見效,也不是緩慢到幾乎無法察覺。
或許是因為嗅覺疲乏,人通常不容易聞到自身的味道;也或許是在「繁衍」這個大前提下,聞到自己的費洛蒙沒有意義,總之就是因為自身難以察覺,才讓七海更加神經質,長期下來,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微小的動作,他都能察覺對方被費洛蒙影響,最容易測試反應的場所是電梯,在費洛蒙免費大放送的日常中,如果他不搶先佔據電梯內側的角落,通常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近到不能再近的對著他後頸吐息算是最輕微的情況,如果遇到被影響得更嚴重的人,甚至會進一步觸碰,加上電梯是密閉空間,若沒有旁人,會變得難以收拾。
他發現,儘管是佔盡優勢的 Alpha ,被性騷擾的機率不比 Omega 低,也耳聞過有些人乾脆順勢而為,不過就是打一砲而已,順應本能或許還比較輕鬆,但他就是不想,最後總是把場面搞得非常僵,出言嚇阻算是小事,對方若繼續恣意妄為,他也不排除動手制止,事後若對方惱羞成怒鬧上警局更慘,一般人的既定印象一定是 Alpha 主動,再扯一堆費洛蒙影響當藉口讓他有苦難言,碰過幾次之後,七海得到了只能「逃」的結論。
首先,平均一個星期會遇上一次的電梯性騷擾,持續了兩週都沒發生;再來是在滿員的電車上,刻意的觸碰不再有過,當然無可避免的一樣被擠到快不能呼吸,但一切都是自然且不會令人不舒服的接觸;最明顯的是咒靈,彷彿他是沒有咒力的普通人,連蠅頭等級的咒靈都看不到,除非他刻意走到容易聚集咒靈的地方。
七海考慮了一週才與那名叫手塚* 的密醫見面,藏在新大久保巷弄中的普通住宅裡,如防火巷般的狹窄道路,彷彿因為鮮少人踏足而髒亂,空氣中瀰漫著黏滯的難聞氣味,他找了很久才找到,說是夏油介紹的,手塚一改冷漠的態度,馬上換上熱誠的表情,看來咒詛師對他而言是重要客戶。
既然專收有隱情的病患,七海便直接了當的說明來意,畢竟他習慣三天兩頭上醫院,不再像分化初期那麼尷尬,他發現大多數的人對費洛蒙都採取順應態度,他一個人介意反而奇怪。
『但你的狀況並非一般 Alpha ,易感期時可能會比其他人來得劇烈。』
由於手塚沒有醫師執照,因此無法調閱醫療機構的病歷,初步問診問得相當仔細,看著他後頸的傷疤,語氣聽起來有些遺憾,那也是七海經歷過太多次的反應,每個醫生都束手無策,但比較特別的是手塚試圖施加術式,可惜這術式只能短暫覆蓋,讓窄小的室內不再溢滿他的味道而已。
既是咒詛師又是醫師,讓他有回到高專時期的錯覺,不過這回多了一點禁忌感。
『例如?』
他的易感期其實很難熬,不過他早已熟知醫生的反應而產生自保機制,先試探對方反應再考慮透露多少比較安全。
『一般易感期的反應主要是躁動、費洛蒙的濃度比平常高、急需 Omega 的費洛蒙安撫——這些反應發生在你身上,可能會變成更極端的狀態,例如攻擊性高、費洛蒙比沒有用藥之前還猛烈,然後,身邊如果有 Omega ,很容易成為洩慾的對象,沒有 Omega 的情況,大概會飢不擇食吧。』
說最後的結論時,手塚歪著嘴笑了,看起來有點輕浮也有點惡意,不像醫生應有的態度。
——飢不擇食。
手塚的用詞挑起不快,好像意指他是不會思考的動物,這讓七海感到抗拒的閉上眼,他憶起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即使幾近瘋狂,理智仍牢牢的纏住他,若是能像動物只靠本能宣洩,他可能還不會那麼難受,也不至於到現在還每個細節都記得。
他對強烈的副作用僅遲疑了三秒,再度睜開眼,以堅定的目光看向手塚,『這我有心理準備,為了不造成麻煩,易感期時把自己鎖在家裡最安全。』照過去經驗來看,他的易感期通常只有三天,至多五天,還在允許請假的範圍內。
『這麼極端啊⋯⋯如果你可以貫徹這點或許比較不令人擔心,雖然說我是患者要求什麼藥都會開的密醫,後果怎樣也與我無關,但多少還有點良心,風險得先讓你知道。』
聽到他的答案後,手塚笑了出來,便挪動屁股上的旋轉椅回到電腦前,手指快速敲在鍵盤上,似乎是為這次的診療留下紀錄,不過沒有醫師執照的密醫,算是診療嗎?七海不禁思考起這沒什麼意義的問題。
『你的易感期週期大概多久?穩定嗎?』
打字到一半,手塚似乎在斟酌要給多少量,一般醫院一次能拿一個月份的藥,當然他不在醫師執業法的管轄範圍內,要開多少都沒問題。
『⋯⋯上一次是三個月前吧。』
說謊。
其實他的易感期非常不穩定,之前正牌的醫生早就警告過他,像他那麼依賴高劑量抑制劑,早就把身體自主分泌賀爾蒙的功能給搞壞了,易感期變得沒有規則、不適狀態更多更長是可預期的事,不過這時他當然不會據實以告,手塚看起來也只是意思問一下而已。
『 Alpha 的易感期大概四到六個月一次,那應該還不會那麼快遇上,總之,你自己要多加留意,醫療都是這樣,過與不及都不是好事。』
終於打完字,手塚站起身走進身後的房間,陰暗得看不出裡面是什麼,他一邊說著一邊在裡面翻著櫃子,似乎是在拿藥。
『總覺得這話不太適合由你來說。』
沒有宣讀過醫師誓詞的密醫,不需要這麼替患者著想。
『我姑且算是有良心的密醫——漫畫設定。』
從小房間出來後,手塚手上多了一瓶深藍色瓶身的藥物,像是得意自己的幽默感,說完他又扯開那張笑起來歪歪斜斜的臉,那樣子讓七海想起另一本漫畫裡的鼠男角色,囑咐他一天只能服用一顆,很大方的一次給他三個月份的量,也如同鼠男一樣,狠狠地一口氣敲了他十萬元。
十萬元的代價換來如此安穩的日常,他覺得非常划算,他不再需要提心吊膽、四處張望,自從分化以來,第一次這麼輕鬆,以至於主管特地為了拿下案子安排的出差都答應得很爽快。
「不過——你沒問題嗎?」
在他跟主管確認完簡報內容的時候,突然關心起他。
「哪方面?」
七海有些一頭霧水,簡報沒問題、行程沒問題、旅館跟車票也都訂好了,只是路途遠了點,但總歸還是在國土境內。
「你的對象啊,最近都沒有聞到你的味道,我猜該是有對象了吧?這個案子本來也考慮到你的私人狀況,換別人去也行,不過對方很喜歡你,總不能讓對方失望吧。」
說得好像很替他著想一樣,如果真的有考慮他的狀況,之前就不會把一堆 Omega 的客戶都丟給他了,七海冷冷地聽著主管自說自話,能忍住不哼笑出聲算是客氣了。
「我沒問題。」
伸手輕撫後頸,這時他才從主管的話中得到味道真的去除的結論,確實,他最近的狀況很好,毫無負擔的日子,讓他連慣性揉壓腺體的動作都少了。
一般人只要有規律的性行為,費洛蒙也會變得穩定,若更近一步標記,甚至達到淡化的可能,他初期就醫時,醫生也有建議過這條路,腺體壞了反而更需要性交來平衡,但他只把這個意見當耳邊風。
若能跟人接觸而不產生噁心感,他早就隨便找個 Omega 解決生理需求了。壓下苦笑的衝動,他不動聲色的將筆電跟文件都收進提包裡。
「是嗎?反正這案子交給你了,我對你可是非常期待哦!」
說完,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一副大勢已定的態度走出小會議室。
七海還沉浸在擺脫費洛蒙的輕鬆中,對於平常厭惡主管把他當工具使用不再排斥——他相信不久之後,再也起不了作用的費洛蒙會讓他地位不保,很快就會有人取代他的工作,但這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他只希望一輩子當個平凡人,毫無作為的走完一生就好。
因為主管把他當成 Omega 的誘餌,所以他的出差行程也越來越誇張,從都內的高級飯店,到現在得寸進尺安排熱門景點的溫泉旅館,暗示意味濃厚,也方便客戶更進一步,但他從來沒失守過防線,他猜想或許是因為都沒勾引成功,才會每一次的簽約都指名他去吧?畢竟嚐不到的果實最甜。
這次出差行程是宮城縣的秋保溫泉,搭乘新幹線抵達仙台之後,會有溫泉旅館特別來車站迎接,兩天一夜,他只需要在旅館等待客戶到來,皮笑肉不笑的用完餐,吊足對方胃口後讓客戶簽約,然後拉起防線回房間睡覺,任務便大功告成,這是他早已熟悉的流程,因此七海抱著只是去便利商店買啤酒的心情上路。
一切都很順利,客戶對於他冷漠的態度早習以為常,甚至還開玩笑的調侃他要給多大的案子才肯陪睡?七海聽了只是淡然的斟酒,內心卻叫囂著這個社會太現實太醜陋,「陪睡」都能輕易說出口,真的把他當成交易的代價般令人作嘔,他打從心底的希望這個世界乾脆毀滅算了。
異變來得猛烈且突然,本來客戶就覬覦他的身體,以致於他沒留意氣氛變得黏膩,當客戶的手指無聲無息地爬上他的大腿,他反射性蹙眉盯著陰影中意圖明顯的手指時,從桌底冒出來的咒靈令他屏住呼吸,這個形體看起來不像能徒手祓除的型態,而且散發出來的能量應該不止三級,咒靈與眼前的客戶勢力互相較勁般,七海頓時陷入兩難。
但現實沒辦法讓他猶豫太久,注意到第一隻咒靈後便很快的察覺周遭情況非常不妙,緣廊外儘管夜色籠罩,仍能發覺為數不少的咒靈,須臾之間,已迅速逼近,七海不加思索的拉起客戶,處理咒靈之前得先把無關的第三者安置妥當,是高專時期留下來的慣性反應,快速的離開用餐空間,他不假思索的將對方拉進臥室,客戶以為他終於接受交易般纏上來,但他反手將對方壓進被鋪裡。
「安靜!」
七海顧不了氣氛,手掌摀住對方的嘴,逼自己冷靜評估現狀,因為他移動的關係,隔壁房的咒靈開始朝他這邊移動,然後客戶因為他拉近距離後更加蠢動的湊近,一碰到溫熱的肉體、嗅聞到對方散發出來的費洛蒙,原本還維持在平穩狀態的理智突然斷線。
——好想要、非現在不可!
感覺全身異常的熱,眼前的人變得模糊,所有的感官只剩下嗅覺跟沉睡太久的慾望,壓制的力道不自覺加大,彼此之間充斥著炙熱的吐息,當帶有茶香的費洛蒙與熱氣一起噴在他的側頸時,肌膚本能的泛起雞皮疙瘩,有那麼幾秒讓七海陷入酥然的快感中,完全順從身體渴望讓交感神經迅速收到歡愉的反應,但咒靈的侵襲讓他無法沉浸,奮力直起身,為了強迫自己停手而以右手強壓住左手,壓到指節都在顫抖。
七海深吸了口氣,客戶的費洛蒙灌入鼻腔後他立刻感到後悔,下意識逼自己冷靜卻適得其反,令他拉開距離的動作顯得遲疑,閉上眼,他只給自己三秒的時間冷靜,再度睜開眼,視線中模糊的咒靈更加逼近,他什麼話也沒說,拋下客戶衝出臥房,反正咒靈只會跟著他,只要他一離開客戶就安全了。
他逼自己專注在尋找逃脫動線及應付咒靈上,經過用餐空間順手抓起壁龕裡裝飾用的短刀,應該是沒有開鋒的擺飾而已,但光是握有刀刃便對七海的術式幫助很大,他沒有從旅館的大門出去,而是直接找到最短路徑,拉開走廊盡頭的格子窗,踩住窗框躍身而下,在他脫離建築物的瞬間,咒靈群湧而上。
猛爆性的易感期——自從離開高專之後,七海不曾遇過這麼激烈的攻擊,他一邊朝著山林而去,一邊抵擋咒靈的攻擊,術式掌握得有點生疏,單薄的浴衣抵擋不住攻擊令他受了點傷,傷口綻開鮮血噴出,讓本來已經相當濃烈的費洛蒙變得更活躍,一接觸到他的費洛蒙,咒靈瞬間欣喜若狂的進攻。
七海不知道自己在這狀態能撐多久,視線越來越模糊,外在需要應付咒靈的攻勢,體內還得壓制沸騰的性慾,兩邊拉扯之下,他完全忘記身為人的尺度,忘記疼痛、忘記呼吸,在夜晚的山林裡成為一隻被本能推著跑的野獸。
他整個人像強力磁鐵般將蟄伏在深山裡的無數咒靈吸引過來,樹梢不斷沙沙作響,他搞不清是被他的騷動引起的還是咒靈能量太大,他無法思考祓除的策略,加上他的術式屬於近身類型,咒靈數量太多對他非常不利,所以大部分的時間他只能逃。
但,能逃到哪裡?從以前到現在他總是在逃,這個世界沒有盡頭、人生也還沒抵達終點,他的逃避只是拖延垮下的時間罷了。
腳踝無預警的被樹根絆了一下,早已耗盡體力的身體自然倒下,他不知道受了多少傷,腎上腺素讓他暫時忘記疼痛,臉頰擦在濕潤的泥土上傳來細微的刺痛,緊握住短刀的手先鬆開,背後感受極致的恐懼,他喘著氣,這短暫的停歇,內心悄然升起了跟灰原逝去時一樣的念頭。
——放棄吧,你逃不掉了。
他突然很想笑,在社會上打滾了那麼多年,無時無刻都想擺脫費洛蒙的影響,好不容易真的找到方法了,他前一刻還為此感到欣喜,沒想到反撲得那麼快,他想起手塚那張像老鼠一樣的笑容、夏油當他是同夥般的笑容、家入總是將愧疚藏在笑容裡、灰原最後慘然的笑容——像跑馬燈似的快速在腦海裡一頁一頁翻過,他漏掉什麼了嗎?
好像什麼事忘了,踩空的失重感讓他恐慌,睜開眼,他發現眼前的雜草均朝著某個方向擺動,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自身後傳來,不是風,是咒力引發的氣流,咒靈嗎?不、不一樣,還是讓他本能的想逃,但他敏銳的知道不是咒靈壓制的那種恐怖。
「⋯⋯你到底在搞什麼!」
氣急敗壞的語氣,夾雜著喘息,周遭不斷把心臟往下拉扯的負面力量瞬間消失,七海的視線仍對不到焦,黑夜中不自然的強光令他瞇起眼,青白色的光與人影融合在一起,看不清邊界,直到他被一把拉起,彷彿全身要被拆散的疼。
痛覺與視線同時將他扯回現實,他看著眼前的人。
——對了,他忘掉的是五條的笑容。因為那個夏天太撕裂,讓他忘記這個前輩見到他時總會先堆出笑容。
為什麼不笑呢?明明是笑起來可以照亮世界的人啊。在失去意識之前,七海腦中只剩這個念頭。
–
* 一樣是私設人物,名字致敬創造《 Black Jack 》的手塚治虫。
2026-04-27
5
息の仕方思い出したよ: 世界の解像度—15
【世界の解像度】—15 用藥經過兩個月,身體沒有特別的變化,只有困擾他多年的費洛蒙,奇蹟似的消失了,不是立即見效,也不是緩慢到幾乎無法察覺。 或許是因為嗅覺疲乏,人通常不容易聞到自身的味道;也或許是在「繁衍」這個大前提下,聞到自己的費洛蒙沒有意義,總之就是因為自身難以察覺,才讓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