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の解像度—番外・多数決—03

【世界の解像度】—番外・多数決—03

原本覺得五條太任性，但當他們在晚餐之後窩進一家當地的酒吧，第一口威士忌滑順的灌入喉嚨時，七海也不禁感嘆任性在仙台過夜的決定，真是太正確了。

五條任性的決定隔日再啟程回東京，而他任性的不顧五條的酒精不適症走入酒吧，兩人剛好扯平。

但不能喝酒的五條只有外表像個大人，行為舉止與心態都像留在未成年的狀態，非要請酒保特調一杯無酒精的藍色夏威夷才甘心，當那杯在黃光中閃耀著金邊的藍色飲料送到面前，五條那張像小孩一樣雀躍的表情讓七海看了不禁笑出來，裝飾著熱帶水果還插著一把紙傘的華麗飲料與七海面前那杯平淡的威士忌形成強烈對比，讓明眼人一看就懂哪邊才是箇中高手。

「不過這樣也好，另一個案子正好是石卷市的高中吧？」
半杯威士忌吞下肚之後，七海一邊感受著酒精帶來的微醺一邊以指腹繞著杯緣畫圈，不急不慢的開口。

「嗯，集體性侵事件。」
這時五條翻出隨身帶著的文件，找出那篇新聞報導的影印本放在吧台上。

此案件發生時間大約是一年前放暑假前一週，石卷市一所公立高中爆發一場集體性侵事件，三十多名學生中，有加害者也有被害者，而絕大多數是兩者兼具的情形，由於可能與青春期分化造成的問題有關，厚生勞動省* 與縣警一同介入調查，初步判斷是部分學生的費洛蒙沒有被有效控制所致，令政府頭疼的是在調查期間陸續有三名學生自殺，引起社會極度不安的案件。

「但就算是費洛蒙失調，應該也不至於擴大到每個人都受影響。」
翻著厚生勞動省公布的那份厚厚一疊報告，裡面滿滿的專業名詞，繞來繞去的很難消化，簡言之就是學生忽視費洛蒙帶來的影響，政府會再加強抑制劑及用藥安全的宣導云云，五條當時花了半小時把整份報告讀完，只留下通篇廢話的感想。

「畢竟學生中有 Alpha 也有 Omega 還有佔大多數的 Beta ，但性徵不同影響程度也不一樣。」
七海對這新聞有印象，當時媒體報導了好幾週，那段時間的報導，確實間接促成他決定與手塚接觸的契機，他想起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那段到現在都還不忍直視的過去。

——根本是隨時都在勾引人、隨時都像在發情。

不自覺的握緊杯身，他避開了五條清澈的目光，胸口的某處仍會隱隱發疼，他不是完人，原諒沒那麼容易、喜歡與原諒也不是同一件事。七海很感激五條遲鈍得沒察覺他的變化，仍翻著文件自顧自的說下去。

「這份報告中，一直提到的學生 S ，雖然以匿名處理，但還是透過警方那邊獲得資料了。」
同時五條翻出另一份檔案，與上一個案子不同，這份是學校保留的檔案。

學生 S 的名字是杉村正彥，令人在意的是學籍上註明著「中退」，表示這名學生已經退學，這是杉村留在世人眼中最後的資料。「雖然縣警認為他可能涉入這個案件，但無論怎麼找，都查不到這個人，所以就算懷疑也苦無證據，最後便不了了之。」

聽到這個結論時，七海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這是今天第幾次聽到類似的語句了呢？每個案件都有頭無尾，無法揭開真相的案子，只能隨便找個敷衍的理由結案。

「直到我們在手塚的客戶名單中發現他的名字，這才勉強把線連起來。」
五條毫不隱瞞地拿出手機，找出那份資料遞給七海看，這是追查夏油事件的重要線索，七海手指隨意在螢幕上滑動，果不其然地在某一頁看到自己的名字而忍不住笑出來。

「你的部分我已經很清楚了，所以不用查。」
他立刻明白七海苦笑的意思，趕緊用話語打斷四處蔓延的負面情緒，其實不只七海，五條對那段經歷也感到呼吸困難，總是提醒自己不要被記憶淹沒。

順著五條的牽引，七海再度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份空虛的報告中，其中有不少關於杉村——報告裡以學生 S 代稱——的證詞，但說法卻互相矛盾，像是杉村是畢業的學長、隔壁學校的不良學生；杉村因為被指控在電車性騷擾而退學、沉迷新興宗教無故曠課；杉村是 Omega ，不可能做出性騷擾的行為等等。

看到這，七海更感到諷刺，字裡行間呈現難以推翻的刻板印象，反而讓杉村正彥的形象越來越模糊，只是令人不解的是，集體性侵的學生中，大部分都不記得事發當時的情況，警方只能針對就記憶所及的事偵訊，超過三人不約而同提到杉村，毫無脈絡可言。

「杉村家調查過了嗎？」
如果是跟手塚扯上關係，八成與第二性徵有關，他看著杉村的學生檔案紀錄是 Omega ，令人在意且感到違和，身為相對弱勢的 Omega ，要如何操控整個班級陷入集體失控中？加上杉村被記錄退學的時間為四年前，與事件裡的班級差了三個年級以上，以高中生扁平的人際關係來看，似乎沒有太大關聯。

「很遺憾，跟阿部恒一的情況類似，也人間蒸發了。」
五條指著報告裡提到「沉迷新興宗教」的證詞，這也是夏油存在的痕跡，就像他的殘穢一樣刺眼，要忽視真的不容易。

「那你打算從哪開始查？在學學生？原有住所的鄰居？」
當時介入這宗案件的警察應該不少，再加上厚生勞動省的職員，如果政府都查不出一個所以然，現在靠他們兩個也不見得能查清。

「都不是，我是對這件事有興趣。」
五條這時又從文件後面翻出另一則報導，時間是四年前，記載著宮城縣石卷市某公立高中學生被指控性侵，被少年法保護最終未被起訴的判決，因為少年法的關係隱去學生一切資訊，但新聞中仍不小心透露出被害者的資訊——為該校中退的學生 S 。雖然匿名，卻仍以本名的開頭字母代稱，七海也從毫無溫度的鉛字中感受到社會的惡意。

他始終無法理解，當殺人事件發生時，新聞媒體為了保障「人權」適度隱去嫌疑犯的姓名，卻將受害者的姓名公諸於世是什麼道理？死掉的人沒有人權，但死者的家人就不需要顧慮嗎？而這篇報導也一樣，被少年法保護的加害學生資訊被掩蓋，而受害者的姓氏開頭卻被公開。

「都是 S 開頭，也可能只是巧合。」
七海腦袋裡立即排列出幾個 S 開頭的姓氏，鈴木、佐藤、坂本，都是常見的姓氏，他頑強地忽視難以抵抗的惡意。

「還都是性侵案件，如果是巧合那就太好了。」
五條嘆了口氣，趴回吧台桌面噘起嘴咬著繞成愛心形狀的長吸管，將那杯藍色的化學飲料喝掉半杯。

——如果是巧合那就太好了。

七海懂他的感受，如果是巧合，那表示這兩宗案件的學生 S 不是同一人、那表示杉村正彥並不是原本的受害者轉為加害者、那表示這世界沒有想像中的糟。但七海沒再回應，難掩失望地將只剩三口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

世上的事，往往事與願違。

五條透過警方的管道找到當年承辦那起性侵控訴的員警，現在已轉調到仙台東署，由於還在仙台範圍內，他們隔天早上退房後便直接驅車前往，很幸運的遇上該員警剛執勤完晚班。

「這個案子啊⋯⋯我記得，因為感受特別差。」
池田勉喝了一口咖啡，雙手環胸的抬頭深思，不一會兒便搜尋到記憶。一般來說關於警察的職務內容，不能對一般民眾談起，更何況是看起來很可疑的咒術師，但正當池田要一口回絕時，以前任職的石卷署署長打了電話過來，交代他盡可能地提供線索，似乎是透過石卷署署長、宮城縣警本部刑事課課長、宮城縣警察本部長、警察廳刑事局局長這條路徑傳達下來的命令，這讓他不禁瞪著兩個比他年輕十多歲的咒術師，吞下滿腹疑惑。

不過既然都能直通警察廳高層了，他也只好乖乖配合，拖著疲憊的腳步跟他們一起走進鄰近警署的咖啡廳，點了一杯冰美式提神。「被害者應該是這個名字沒錯，不過若需要確認，我得照會石卷署提供當時的資料。」池田公事公辦的開口。

「沒關係，如果有必要我們再跑一趟石卷署就好。你記得案件的詳細嗎？」
撕開剛烤好的蜜糖吐司，五條將小片吐司沾滿了蜂蜜才滿意的塞入口中，糖分像燃油一般，讓腦袋立刻有精神的運轉起來。

「他⋯⋯杉村是在公園被性侵的，由於不是發生在校園，所以由警方直接展開調查。那天晚上杉村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晚了還沒回家，過了十一點還在公園遊蕩，不巧遇上一夥別校的不良分子，看杉村落單，便對他下手，施暴學生共有三名。」
池田深吸了口氣，慢慢地透過話語翻找案件的細節，也許是因為對被害者的同情，他選擇的用詞都相當克制，就像怕說得太過會造成二度傷害似的。

但二度傷害終究成形，杉村成了體制下的犧牲者。

「不巧附近交番的巡查經過發現，無奈暴行已經發生，被巡查斥責的學生立刻鳥獸散，只留奄奄一息的杉村在現場，本來要協助送醫，不過被杉村拒絕，巡查只好把他帶到交番詢問詳細經過並立案，隔天這個案子便分案到石卷署的生活安全課，也就是我的手中。」
原本杉村很不配合，無論他怎麼問細節，都閉口不語，那年紀的孩子特別麻煩，最後他只好揚言要聯繫家人，杉村才慌張的阻止，「因為接觸的孩子多了，大概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猜出難言之隱，而杉村的弱點大概是家人，所以我答應他只要說明事發經過就好——事實上這是謊言，未成年的性侵案件，警方有義務約談監護人，也有義務往上呈報。」池田停頓了一會兒，喝了一口咖啡，表情跟咖啡一樣苦澀。

「簡單來說，又是一起費洛蒙造成的悲劇。」
池田嘆了口氣，他在「又」上加強語氣，擔任生活安全課巡查那段時間，他經手過無數次類似的事件，儘管政府、學校都不斷的加強健康教育，但青春就是躁動的、衝動的、茫然的，根據官方統計，平均有 24% 的青少年曾遭遇過性騷擾甚至是性侵。

人在青春期除了適應自己身體抽高、變聲、賀爾蒙影響情緒之外，同時間的分化將人一分為二，巨大的變化彷彿過去一切的生存法則都不適用，分化是一道鴻溝，讓人來不及與過去道別，也讓人沒有時間適應現狀。

「杉村是 Omega ，在生物特徵上相對弱勢。」
七海聽著池田的說明也感到痛苦，人對他人的同情大多來自於共感與想像，但唯有分化這件事，他認為每個人的感受都不同，他不會套用自己的經驗在別人身上，因為每個人所面對的困境不同，而賀爾蒙帶來的情緒波動，會放大彼此的差距。

所以，他只能吐出毫無溫度的結論，而刻板印象不經意的擰痛他——所以 Omega 天生應該遭受這種事？不知為何，七海似乎聽到夏油在他耳邊這麼問，那當然是幻覺，只是這種尖銳的問題很像夏油會問的罷了。

「加害者應該立刻抓到了吧？」
五條的問題將七海從沉思中拉回現實，在聽著池田說明的過程中，他面前那一盤蜜糖吐司早已被清空，但好像不滿足似的，他正分神翻著菜單考慮加點。

「對，諷刺的是，他們的年紀都未滿十五歲，本來杉村也不打算追究，但未成年性侵我們有既定的通報流程，當依法請杉村的監護人到案了解時，我大概能理解杉村為什麼不願意讓家人知道了。」
就算經手過無數類似案件，池田對這案子仍記得清楚的原因，不是因為安全網疏漏造成的悲劇，也不是最終犯行少年獲不起訴的結果，而是杉村雙親的態度。

他的雙親令他印象深刻——

本來在第二性徵的支配下，第一性別不再是決定伴侶的必要條件，雙親是同性別的家庭比比皆是，但杉村的雙親來到警局時，第一眼便有說不上的違和感，直到其中「似乎」是女性的一方開口時，池田才發現異狀，無論是外表或舉止都像一般女性，但說話的嗓音就像拙劣的模仿，粗啞得可笑。

池田看著檔案顯示的資料，女性打扮的那一方叫由貴，第一性別為男性、第二性別為 Beta ，一來就直接揪住杉村的頭髮，不顧場合的吐出尖酸的斥責。

——不是警告你要注意費洛蒙嗎？

——你這是什麼眼神？怎麼？ Omega 就得意忘形起來了？

——說穿了，會發生這種事還不都是你沒好好吃藥的關係！真是沒用！生來只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讓池田慌了手腳，連忙架開由貴，而另一方的監護人也幫忙勸合，比這些還惡毒的話像洩洪的水閘傾瀉而出，最後他們只好把雙方都隔離起來，各自冷靜了好一段時間才有辦法繼續。

『由貴有點性別認同障礙，而這情況在正彥分化之後變得更棘手。』
被單獨留在訊問室的杉村英樹一臉窘困的說明了情況，嘴巴上說「有點」，在旁人看來其實很嚴重。

女性、 Omega ，對由貴而言是理想的性別狀態，偏偏他是男性、 Beta ，自小一起長大的英樹理解由貴的痛苦，並且接納了他，他們理所當然的結為連理，理所當然的生育下一代，過著普通但還算和樂的生活，直到正彥分化的那一刻，將覆蓋了十幾年和平的假面一口氣掀翻，由貴無法接受孩子擁有他一輩子也追求不到的身分，原本普通的家庭開始出現裂縫，為了不將情緒發洩在孩子身上，由貴一頭栽入宗教信仰中，但宗教沒能帶來平靜，反而放大了由貴內心的不平衡，正彥開始在外遊蕩，因為回家也只會被冷嘲熱諷。

家庭背景讓本來就是悲劇的案件更加難堪，由貴在警局歇斯底里的大鬧之後，直嚷著要對加害學生提出告訴，為的不是受害的杉村正彥，而是被世界無情對待的自己。

「⋯⋯既然無法打破體制，只能找個對象恨。」
聽完池田的說明之後，七海忍不住握緊放在桌下的手，他太清楚那種無處發洩的感受，因為比起檢討自己哪裡錯了，假裝成受害者容易得多；比起必須不斷的挖開傷口才能與世界和解，怨恨容易得多。

「所以在他雙親的堅持下，他們對加害者提出告訴，但因少年保護法，加害學生未獲起訴，只有例行性的懲戒加上對加害人罰鍰而已。」
最後，池田將所剩不多的咖啡喝完，沉默有如泡泡般將三人隔絕起來，原本充滿朝氣的咖啡廳頓時失去活力般，他們彷彿身處在不屬於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

「後來有耳聞杉村退學，全家似乎搬離的傳聞，我不清楚杉村的下落。」
再加上後來池田調到仙台，當然也不知道杉村與之後那件集體性侵案扯上關係。

向池田道謝之後，五條再度忍不住翻起菜單，這回他點了香蕉巧克力口味的格子鬆餅，不是為了供給腦袋運轉的熱量，而是他需要糖分化掉那股嚥不下去的苦澀。

「吃完就回去吧，你也該準備出國的行李了。」
等待餐點上桌時，五條罕見地提起七海的行程，這讓七海忍不住抬眼盯著他，想起每次提起這件事都掩飾不了酸味外加近乎克制不住的耍賴，現在怎麼突然變這麼乾脆？

「回程時間抓緊一點，應該能在午後抵達。」
支著臉頰，他刻意別開臉朝向另一側，視線落在那疊令人感到鬱悶的案件資料上，因為不這麼做他怕自己又會任性起來，尤其是盯著七海讀不出情緒的眼神，他總無法克制地試探與揣測，直到局勢對他有利為止。

「不。」
當他吐出連自己都感到訝異的否定時，五條也分秒不差地轉頭看向他，驚訝的表情讓他覺得像在一面鏡子前，誠實的反應他內心真實的感受，「出國的行程可以延後。」七海看著五條戲劇化的表情變化，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咦？」
依照七海嚴謹的做事方式，別說機票、旅館、租車什麼的大概都預訂好了，他從來沒料到所有的計畫會在出發前一天喊卡，正當他想拍自己的臉頰一下確認是現實時，七海很快的握住他的手腕阻止。

「這些案子，你一個人消化不了。」
說罷，他鬆開握著五條的手，飛快地捏了他的臉頰一下。

「好痛！」

「你不是有無下限？」

「無下限只對七海無效。」

輕飄飄的對話，揉開停滯的空氣，點綴的音樂以及其他客人交談的白噪音回到耳裡，在新的客人推開門，搖響清脆的門鈴時，五條點的香蕉巧克力鬆餅送上來，整塊巧克力上疊著香蕉切片在剛烤好的鬆餅上慢慢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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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行政機關：主掌健康、醫療、兒童、育兒、福祉、看護、雇用、勞動、年金等政策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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