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の解像度】—番外・多数決—05
在宮城與福島縣境脫離車陣後,時速穩定維持在一百公里左右,導航推估能在四小時內抵達都內,平穩的車速加上補充了足夠的甜食,讓他們在這段行車時間有餘裕能討論其他案件,在他們毫無脈絡的推想過程中,前方終於出現首都高速的指標,這時五條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響起,時間是十一點左右。
五條一看到來電的名字,臉色不禁沉了下來,順手將車內的音樂關小聲才接起,七海一邊注意路況一邊留意這通電話,只聽到含糊的應聲,最後一句是五條說,「那我過去看看吧。」便掛了電話。
「臨時任務?」
從他悶悶不樂的臉色猜測,畢竟再也沒有比已經準備好回家休息又突然被工作耽擱的事令人沮喪了。
「算是,也不算是——剛剛討論的案件,嫌疑人在拘留所死了,無他殺嫌疑,也無自殺可能。」
嘆了一口氣,五條說出電話通知的細節,打來的是這兩天幫忙打通各個行政機關的警察,是咒術師的線人,就是因為在調查手上這宗案件,才沒辦法陪他們東奔西跑。
「咒靈侵害事件?」
既不是他殺也不是自殺,七海從簡短的語句中抓到重點,會找上咒術師,十之八九與咒靈有關。
「有可能,屍體呈現支離破碎狀態,我們繞過去看看吧。」
說罷,車內陷入片刻沉默,七海維持著車速,流暢的在川口轉接道進入首都高速道路,他們在三十分鐘後抵達事件地點的中野署,停好車之後,五條撥了通電話便立刻有人出來迎接。
帶著急促腳步走近的是一位身形高瘦的年輕警員,五條介紹他的名字叫谷川誠,他們沒多加寒暄,谷川直說先看一下案發現場比較快,而他們在過來的路上,五條也簡短說明了這宗案件。
嫌疑人的名字是大島槿* ,三十二歲,因涉嫌多起電車傷害事件被拘留調查中。
警方會鎖定他並沒有直接證據,而是一個月內同一區、同一條鐵道路線連續發生三起人身事故,他剛好是三者唯一的共通點罷了。
鐵道密度極高的東京每天都會發生人身事故,扣除自殺者,意外事故的比例非常高,但同一地區、同一條路線連續發生事故,自然會引起警方注意,三起事故被害者皆當場死亡,經調查後發現均無自殺的可能性,更沒有留下遺書,深入調查事故發生的經過,案發現場的目擊者證詞不約而同地提到被害者不知為何在列車即將進站時突然往前踉蹌,最終閃避不及跌落月台,但調閱月台各個角度的監視器,都沒有找到可疑嫌犯。
谷川提到在刑警之間流傳著名為「推手」的殺手傳說,推手的真實身分沒人知道,只知道這位殺手的殺人手法非常簡單,單純的尾隨目標,看準了列車進站、無監視器的路口等時機,一把將被害人推出去,將惡意偽裝成意外的方式殺人。
「雖然推手只是傳說,但連續三起人身事故都很碰巧的抓準了月台監視器的死角、上班時段人潮最多、眾人無暇顧及他人的瞬間,如果說是巧合,未免太巧?」
谷川趁著行進的空檔順便說明案件經緯給七海聽,似乎也把他當成是咒術師了。
「聽你這樣講像是還有其他巧合?」
五條敏銳察覺出谷川藏在話語中的情緒,巧合的事一旦多起來,真的會讓人忍不住為荒謬的現實苦笑。
「沒錯,因為找不到他殺的證據,我們只好針對被害者調查,這三個人不管是性徵、職業、居住地點、交友圈都沒有關聯,本來我們查到這裡差不多要放棄了以自殺結案時,某個同事突然發現他們的名字都曾被登入警察備案系統裡,他們均在電車或公眾場合遭受過性騷擾而向警方備案。」
其實每個案子他們第一個步驟都是先將個人資料輸入系統,讓資料庫判斷是否有觸犯法律或刑案紀錄,而這三名被害者都沒有,才會在第一時間沒察覺關係。
「備案系統?」
他們由警署的後門進入,避開較多人使用的電梯,沿著逃生梯拾級而上,聽到不熟悉的名詞時,七海加以追問。
「比起強盜殺人等刑事案件,我們每天處理更多民事案件,像是偷竊、車禍、物品遺失、酒醉鬧事、鄰居吵架等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在和解或起訴之前的案件紀錄都會被登錄備案系統。」
加上初期判斷是意外或自殺的可能性比較高,確實是警方的疏失。
「性侵或性騷擾也只是備案?」
七海想起不久前才分析完杉村正彥的案子——對當事者而言是影響一生甚至摧毀未來的事件,在警方的系統裡,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沒錯,被害人若決定提出侵害申訴,備存的案件才會轉到檢察官手中,進入更深的調查與起訴流程,相反的,如果檢方最終不起訴,案件一樣會回到備案系統,因為警察依行政中立原則不插手民事案件。」
聽出七海質疑語氣中包含著批判,像被踩到痛處般,谷川也難掩挫敗的皺起眉,當民眾怪罪警方毫無作為時,他知道這些官腔只能暫時封住媒體的嘴,卻平息不了良心苛責。
他們來到警署四樓的拘留室,靠近前門那一側設置了幾間偵訊室,一道鐵門將前後隔起來,後方便是針對嫌疑重大的嫌疑犯設置的拘留室,鐵柵欄裡的空間大約三坪,雖稱不上舒適但還過得去。
前方不少鑑識人員進出採集證據,讓他們一眼便知道案發的牢籠是哪一間,谷川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明,「三名被害者都曾因性騷擾指控大島槿,但三案都因證據不足未起訴,關聯很薄弱,但我們還是決定死馬當活馬醫,姑且請大島到案說明,大島當然否認,但三起落軌事件他都提不出不在場證明,課長最後決定拘留他,看有沒有機會突破心防。」說完後,他向其他同僚點頭示意,佔據牢房的人紛紛退出將空間讓出來。
他們一同鑽進柵欄內,屍體已經被送至專責醫院進行解剖,而被榻、地面、甚至牆面都噴濺著大量血跡,到處都被標上編號紀錄,他們在裡面幾乎沒有移動空間。
「明天早上八點拘留時間將滿四十八小時,若在找不到證據或自白,大島便會被直接釋放。事件發生在執勤早晚班交接的時段,大約會有半小時的時間是無人看守的狀態,當晚班人員交接完勤務回來時,拘留室裡的大島已經身首分離、右手臂被扭轉成詭異的角度、四肢多處開放性骨折、背部留下像被野獸啃咬過的痕跡,當然——拘留室的門是上鎖的。」
谷川一口氣吐出說明,表情顯得難受,彷彿事件充滿不祥的意味,但光看這種現場,很難不感到恐懼。
「是咒靈所為沒錯。」
無論鑑識人員怎麼捕捉細微的事證,都無法觸及咒術師一眼便看清的全貌,與污濁的血跡互相對比的,是滿室再明顯不過的咒靈殘穢。
「那⋯⋯」
谷川不意外這個結果,這下反而需要苦惱怎麼向上呈報這個發展。
「如果是咒靈案件,從現在開始就由咒術師接手,搜查本部那邊我會再去說明。」
一眼看穿谷川擔心的事,五條兩三句便撫平,無需明言,他跟七海這時都想著同一個問題,為什麼會突然被咒靈襲擊?但五條暫且把這問題擱下,拿起手機撥了幾通電話,除了打通警方高層的關係外,也同時回報給高專那邊。
「遺體送到哪?」
七海的問題很自然,且及時將有些陷入慌亂中的古川拉回神,既然案件從現在起由咒術師接手,警方只能交給專業並予與協助了。
「東京警察醫院,現在應該還在司法解剖中。」
谷川看一下錶,遺體大約在一小時前被送走,而大島槿的遺體損毀相當嚴重,應該不會那麼快結束。
「那過去看看吧,雖然我不認為能得到新的事證。」
說完,五條便彎身鑽出牢房,他們在案發現場只停留不到五分鐘,來去都像一陣風,令其他忙得滿頭大汗的鑑識人員面面相覷。
他們坐上谷川駕駛的偽裝警車,雖然不想再麻煩古川,但古川堅持隨側陪同,一路上他們都沒說話,七海觀察難得安靜的五條,猜測他八成想著夏油跟這案子有牽扯的可能性。
——但現場,沒有夏油的殘穢。
他們花了半小時抵達醫院,而司法解剖,五條只看了五分鐘,一確定沒有夏油的殘穢五條便失去興致般轉身離去,而七海在意屍體上的咒靈殘穢也與案發現場一致,無疑是咒靈侵害事件。
大島的死亡基於世間常識僅能以「自殺」結案,然而對咒術師而言才剛要開始,既然是咒靈侵害事件,又可能跟夏油有關,他們在回程中向谷川要了這案件所有的資料,原本的文件袋變成兩倍的厚度,但五條一整天下來已經沒力氣再吸收那些案件資料,只把牛皮紙袋扔在儀表板前嘆了口氣。
「幾乎不用思考,也能將兩點連成實線了——但大島真的是『推手』嗎?」
如果是,他可能會感到比較寬慰一些,但如果不是,這起案件的悲劇性將大大提高。五條咀嚼著複雜的感受,明明是一起尚未釐清真相的案件,他竟然如此希望將死者貼上凶手的標籤。
「大島是推手的話,心情比較能平衡吧。惡有惡報、善有善報,惡人終將正法,每件事都按照世界運行的邏輯走,比較輕鬆。」
從五條複雜的表情中猜到他的想法,七海補充說出他的感受,因為不用思考照著規則走,比較輕鬆。
但這些案件的共通點不只是存有夏油與手塚的身影,那股難以釋懷的味道也相當一致,七海無法評斷是非,尤其是從法醫口中得知大島是 Beta 之後,更覺得整件事被塗上一層馬賽克濾鏡,令他看不清輪廓,他沒有每件事都需要水落石出的堅持,但這種動機不明的餘味很差。
雖然性別無法一概而論,就統計學上的資料, Beta 是所有性徵中最穩定也最安全的性別,不容易受費洛蒙影響,也不會散發可能讓他人感到困擾的味道,不過那是最大公約數,不代表其中沒有突出的異類,或許大島也是異類,才讓夏油有機可趁。
然而夏油的做法稱不上脅迫,只能勉強說是誘導,『除了手頭上這些,其實你還有其他選擇。』然後像童話中的壞巫婆,遞上一顆看似安全無害的毒蘋果。
——除了絕望之外,還能有什麼選擇?
曾經歷過太多絕望的七海明白,選項永遠沒有表面上的多。
「大島肯定服用手塚提供的藥物了,等解剖報告出來,谷川會再傳資料過來,或許能跟硝子那邊的數據資料比對,我猜八九不離十。」
五條所說的數據資料,是七海那時被家入帶回高專後所做的詳細檢查,而七海正是最極端的樣本,一想到這,五條不禁感到諷刺。
「不用比對數據。」
案發現場除了像要淹沒一切的鐵鏽味之外,還有幾乎被咒靈蠶食殆盡的味道,「大島是費洛蒙暴走。」七海覺得那很像某種焚香的味道,令他想起參拜寺院時的平靜,但那味道非但沒辦法撫平躁動的咒靈,也沒辦法淨化大島的靈魂。
五條沒有回應,但目光直視著前方顯然將七海的話聽進去,由於他聞不到其他人的費洛蒙,所以只能從現場的殘穢判斷,他的六眼補足了嗅覺殘缺,而現在七海則是驗證推論正確的證人。
他想像著那慘絕人寰的半小時,連普通咒術師都不見得能承受,而大島槿可能連為什麼會這樣的答案都沒有便在殘虐的撕咬中死亡;他想起不久之前在川崎廢棄工廠的景象,那時七海也跟大島的狀況一樣,不、可能還更痛苦,因為七海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卻無法做出反擊,比在茫然無知中逝去更殘酷。
一想到那件事,五條感覺心臟不聽話的亂了規律,既像是突然失重也像是吸不到氧氣,他一聲不吭的湊近正準備發動引擎的七海,伸手一撈直接將他緊擁進懷裡,嗅不到其他人的費洛蒙,這時鼻腔裡只有靠鮫消運作淡得跟白開水一樣的味道,儘管只有一點點鹹,也讓五條紊亂的心跳慢慢平穩下來。
「肯定很難受吧?」
沒頭沒尾的問題,讓七海愣了一會兒,思索了一番後才理解他是指夏油利用藥物讓他強制發情的事。吸引大量咒靈啃食如海嘯般翻湧的費洛蒙、弱小無危的咒靈像血蛭般將他的咒力吸乾、意識在清醒與混亂中高速擺盪、而他記得更清楚的卻是難熬且似乎沒有終點的情慾。
但那一切,都比不上將五條推離時產生的割裂劇痛,七海這時也收緊擺在五條腰間的手,摸到他溫熱的體溫、身體特有的實感讓他安心,這回他終於不必做出讓理智崩潰的選擇,也不必擔心失控傷害對方。
「不如死了比較乾脆——偏偏死不了。」
那時他真的這麼想,所以就算後來一切平復下來,他也沒有解脫的感覺,刻在身體上的記憶讓他恐懼下一次更劇烈的易感期,而家入對他的診斷等於是一腳將他踢入絕望深淵還剷起土掩埋。
加上被徹底翻攪一通再也無法回到原位的感情,他又被迫做了一次瘋子般的選擇,最後乾脆以死亡當賭注放手一搏,因為最差最差——好逮也能得到解脫。七海想著每一次自以為合理的選擇,其實慢慢將他推離常軌,回神時發現自己早已陷入瘋狂而不自知。
「我不會讓你死掉的,不管付出多少代價。」
鼻尖蹭向七海的後頸,五條恐懼得收緊手臂,像個不懂得放手的小孩。
這時七海忍不住在他懷裡輕笑,他是在笑一步一步偏離軌道的自己,也在笑五條看似無法預測,卻無意中成了他生命裡的船錨,無論他飄得多遠,總會被扯不斷的繩索拉回岸邊。
凝重的氣氛被輕盈的攪散,這反應讓五條有些摸不著頭緒。
「以前你也說過一樣的話。」
七海指的是高專那次,雖然意識模糊到曾懷疑那是幻覺,但隨著與五條的接觸,那段記憶逐漸變得清晰,因為他可沒自我感覺良好到能幻想被五條緊抓著不放,那時他們甚至毫無羈絆——他單方面的這麼認定。
「一點長進也沒有。」
被七海提醒,五條這才有些彆扭的癟嘴接話,難怪夏油會說他就是個得不到想要的只會哭鬧的孩子、指責他將七海視為所有物。
「你能意識到這點已經算是成長了。」
輕巧掙脫了五條的懷抱,七海淡然的回到原位,扭開鑰匙發動車子,車上的電子時鐘顯示著凌晨一點十分,忍住了打呵欠的衝動。
「未免對我太寬容?」
「五條さん保持原樣就好,故作成熟對你沒好處。」
「那多撒嬌就有好處?」
說著,他又湊近,朝著七海的側臉吻了一下。
「饒了我吧,今天開了五個小時的車,我現在只想睡覺。」
「嗯,今天這樣就好。」
再往下一點,輕咬了一口夏季襯衫下被太陽曬紅的側頸,不是特別用力,沒有傷到皮膚,只在口中留下汗水反覆浸濕肌膚的鹹味。
而這個小小的惡作劇舉動,輕易勾起近似本能的反應,七海嚥下唾沫,踩下油門、方向盤朝右轉動平穩駛出警署的停車場,這回他忘了打方向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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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名字致敬伊坂幸太郎《蚱蜢》中疑似「推手」角色槿(あさがお Asagao )。
2026-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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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の仕方思い出したよ: 世界の解像度—番外・多数決—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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